从圈养到放养:一只青蛙映射出中国青年的茫然

作者:乔克

继对《王者荣耀》“开炮”后,人民网又把矛头指向了另一款手机游戏《旅行青蛙》。这款来自日本的手机游戏如今在中国大陆大肆流行,文章对此风颇有微词,认为这款“简单到没有互动的游戏”有鼓励年轻人“自闭”和鼓吹“佛系”消极生活观的倾向。有媒体更以“性冷淡”标签该游戏,担心时下年轻人丧失物欲和成功欲,不结婚不生育,沦为“社会负担”。

其实,单就游戏本身而言,《旅行青蛙》的游戏方式确实简单:玩家只需要为青蛙准备好旅行所需的食品和道具,这“孩子”就会随机展开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在旅行过程中,“青蛙儿子”会时不时给家里寄相片,好让玩家知道它路在何方。虽然青蛙的旅行路线基本都属“国内游”,但这款游戏却冲出了日本,空降到中国大陆,成为如今最火的手机游戏。

 玩手机游戏成为时下年轻人“解压”的一种方式

这不是日本电子宠物第一次攻占中国。早在上世纪90年代末,产于日本的“拓麻歌子”(Tamagotchi,又称电子鸡)和“数码宝贝”(香港译作“数码暴龙”)就曾风靡中港台。当时,这些电子宠物还不能使用手机作为载体,它们是一台“便携游戏机”。这些电子玩具通常都配备点阵液晶屏,用以观察“宠物”的状态,每隔一段特定的时间,你就要对屏幕上的“宠物”进行喂食,清理粪便,爱抚逗弄,然后看着它从一个小萌物逐渐成长为一头壮硕且油腻的“家禽”或“野兽”。倘若你对它爱理不理,经常忘记喂养和打理,那么它就会“逆生长”,逐渐凋零萎缩,直至饿死,或者“臭死”。

“电子鸡”在当年可谓是炙手可热。回眸一看,这种游戏幼稚无聊,但能形成风潮,原因也并不简单。首先,在互联网、移动互联网和《王者荣耀》没有把年轻人“连”在一起的年代,这种价格低廉,唾手可得的电子宠物是典型的“单机游戏”,是年轻人们的主要娱乐方式之一。其次,当时的中国正处在迈入消费社会的前夜,人们需要通过消费和娱乐来“宣泄”和放松紧张情绪——忙于奔生活的成年人如此,背负着繁重课业负担的学生亦如此。

而最关键的是,电子宠物的饲养模式和那一代人的生存境遇几乎“神同步”。在过去,中国大城市里的独生子女的养成模式多以“圈养”居多,很多人甚至“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到了他们开始具有一定独立意识和反思能力的时候,出现了这种电子宠物,让他们亲自尝试这种被驯化和喂养的体验。

当年这股饲养电子宠物的风潮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二十年后,新时代宠物游戏的规则、玩法和趣味已经大不一样了。《旅行青蛙》正是这个新潮流的代表。

和“电子鸡”不同的是,这只青蛙并不依赖饲主而活着。事实上,它有很强的自主性:什么时候读书,什么时候旅行,完全不受主人的控制——你完全无法预料到,下一秒你的蛙会去哪里。这是一种近乎全新的“放养”模式,在强调个性的年代,那套把萌宠喂成巨婴的模式显然已经不合时宜了。

从前养电子宠物,没有什么秘诀,靠的就是不断喂食——成长是硬指标,成长是铁律,成长就是一切!电子鸡的成功秘诀就是“吃”,就是增长。不过,当社会思潮从“增长成癖”的消费主义转变为“不抢不争”的佛系人生后,电子宠物的饲养思路也紧贴时代的步伐。《旅行青蛙》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该游戏的饲养模式能引起年轻人的共鸣。

青蛙之所以自由,是因为饲主渴望自由;青蛙之所以轻松,是因为饲主也想摆脱重负。青蛙的为所欲为是年轻人们在现实生活里想都不敢想的理想状态:这哪寂寞?这是真正意义上的财务自由。

2017年末,当“佛系青年”一词迅速走红中国大陆网络时,“佛系”的意思被规定为这样:有也行,没有也行,不争不抢,不求输赢。

当然不是。佛系是一张披着“低欲望”的皮,是一种嘴上说说的语言叛逆。在北上广深这样的城市里,年轻人是“佛”不起来的——高额的房价和房租已经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偶得苟延残喘的机会,不如想想如何奖励自己吧。虽然他们声称自己是佛系,但本质上,他们和口中嚷着“买买买”的“阿里系”是同一群人。不是生活没有意义,而是在他们没得到财务自由之前,“什么都没意义”。 正如“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辞职信爆红网络、点燃人们心中的浪漫后,有金融界的广告文案随即“打脸”:“世界那么大,没有钱,你真的可以去看看吗?” 可悲的是,“财务自由”只是一个梦,永远不会成为现实。又因为有可能永远不会实现这个梦想,所以他们只能用戏谑、解构的方式看待自己和世界,假装“佛系”,“不争不抢”。 也许,《旅行青蛙》的游戏概念是消极的,但“养蛙人”并不悲观。有人说,这是一代人无可奈何、艰难开心着的娱乐至死——不是他们“安贫乐道”,而是心有不甘,自我消解,暂时逃避一下现实罢了。 现实很骨感,但你还得拥抱它。成为一只说走就走的“旅行蛙”也许并不是当下每个年轻人的终极梦想,但可以确定的是,谁都不甘心做一只目光短浅、见识狭隘的“井底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