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代政治得失》读书笔记

作者:邱小仙

读《中国历代政治得失》,深感钱穆先生分析的逻辑框架。在书的序和前言中,钱穆先生明确道来“为何提出此问题”、“如何分析”。

序:

写作原因

  1. “政治乃文化体系中一要目”,将政治置于文化体系中加以客观“检讨”。
  2. 政治制度必须与本国传统、人事相配合。中国历史上传统制度,不可用专制黑暗四字来抹杀

前言:

如何讲制度:

  1. 人事;“若离开人事单来看制度,则制度只是一条条的条文,似乎干燥乏味,无可讲。”
  2. 联系:“各项制度间,必然是互相配合,形成一整套。”
  3. 发展:“制度虽像勒定为成文,其实还是跟着人事随时有变动。某一制度之创立,决不是凭空忽然地创立,它必有渊源,早在此项制度创立之先,己有此项制度之前身,渐渐地在创立。某一制度之消失,也决不是无端忽然地消失了,它必有流变,早在此项制度消失之前,已有此项制度之后影,渐渐地在变质。”
  4. 需要(外在需要/内在用意)
  5. 时代性(历史意见):“历史意见,指的是在那制度实施时代的人们所切身感受而发出的意见。这些意见,比较真实而客观……而后代人单凭后代人自己所处的环境和需要来批评历史上已往的各项制度,那只能说是一种时代意见。时代意见并非是全不合真理,但我们不该单凭时代意见来抹杀已往的历史意见。”
  6. 地域性:“正因制度是一种随时地而适应的,不能推之四海而皆准,正如其不能行之百世而无弊。”
  7. 文化史的宏观背景:“政治只是全部文化中一项目”

框架范围:

  1. 考试和选举:政权该交付与哪些人;“中国历史上考试与选举两项制度,其用意是在政府和社会间打通一条路,好让社会在某种条件某种方式下来掌握政治,预闻政治,和运用政治,这才是中国政治制度最根本问题之所在。”
  2. 政府的组织,政府职权的分配;
  3. 赋税制度:财政经济;“养育此政府的是经济”
  4. 国防与兵役制度;“保卫次政府的是武力”

第一讲 汉代

秦汉是中国历史上正式有统一的政府。秦汉之前:封建性的诸侯列国并存;秦汉:郡县制度的行政区分。

 

政府组织 皇室与政府的职权划分 中央与地方的职权划分
皇帝:国家的领袖,象征国家之统一

宰相:政府的领袖,负政治上的责任

eg: 秘书处

皇帝:六尚(尚,掌管意;尚衣、尚食、尚冠、尚席、尚浴、尚书),五尚管皇帝私人的衣服饮食起居,只有尚书管文书,职权地位并不高。

宰相:十三曹(西曹-府史署用;东曹-二千石长吏迁除;户曹-祭祀农桑;奏曹-管理政府章奏;词曹-词讼,法律民事;法曹-邮驿科程;尉曹-卒曹转运,管运输;贼曹-盗贼;决曹-罪法;兵曹-兵役;金曹-货币盐铁;仓曹-仓谷;黄阁-簿录众事),组织庞大。

“汉代一切实际事权,照理法,该在相府,不在皇室,宰相才是政府的真领袖。”

中央政府的组织

三公:丞相-管行政,文官首长;太尉-管军事,武官首长;御史大夫-管监察,副丞相

九卿:太常、光禄勋、卫尉、太仆、廷尉、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

地方政府

郡、县

太守-地方二千石;九卿-中二千石

中央与地方之关系

郡每年向中央上计簿(统计表册);

刺史,中央特派专员到地方调查;

皇宫内有侍御史专事劾奏。

选举制度 太学:毕业考试(科) 甲科-郎;乙科-吏:回到本乡当吏职,吏即地方长官的掾属

乡举里选: 1. 无定期,下诏希望地方推举贤人。策问(政府)-对策(贤良)2.特殊的选举,应对特殊事件(如出使西域、治水等),可自荐       3.定期的选举,选举孝廉(后会合有教育、行政实习、选举、考试四项)

读书人的政府/士人政府,崇尚文治的政府

经济制度 轻徭薄赋

自由主义的土地政策—土地买卖—兼并—贫者无立锥之地

非耕地的所有权(山林地泽)—关税商税—盐铁政策(国营官卖)

农业-轻徭薄赋;工商业-节制资本

兵役制度 全国皆兵制

兵役:

1.中央-“卫”兵

2.边郡-“戍”卒(戍,意军队防守)

3.在原地方服兵“役”

中央军队  南军-皇宫的卫队;北军-首都的卫戍部队

地方:军属首领-都尉;国民兵

力役:每个壮丁替国家做义务的劳工,每年一个月,汉代称“更卒”

人口税   奴隶

民间:义勇队,志愿从军。称良家子从军

得失检讨 缺点:

1.         经济方面-土地问题,兼并

2.         军队制度-军队数量太多;训练简略,调动不易。

3.         政府组织-外廷;内朝

4.         选举-选举权实际便完全操之在上不在下

5.         “门第的社会”,虽非封建贵族,而有书生贵族。虽非工商业资本,而有书籍资本。

优点:

懂得皇权之外有相权,皇室之外有政府。

选举制度-懂得政府用人该有一客观标准。“采取一项以教育与知识与行政实习之成绩,来定取舍进退之标准,而又懂得平均分配到全国各地区,这也不能不说是在当时已算合理化”

经济政策-主张轻徭薄赋;裁抑富厚,导致平等

第二讲 唐代

政府组织 汉唐相权之比较 汉代:领袖制,宰相一人掌握全国行政大权

唐代:委员制,相权分别操掌于几个部门

三省: 中书省-中书令;门下省-侍中;尚书省-尚书令

官阶九品

唐代中央政府三省职权之分配 中书省-主发令,“敕”、“定旨出命”

门下省-复核审查,涂归封驳之权

尚书省-执行命令

中央最高机构政事堂 唐制遇下诏敕,便先由门下省和中书省举行联席会议,会议场所称为“政事堂”。

唐中宗:“斜封墨敕”,未经中书门下(凤阁鸾台)

尚书省与六部 尚书省是政府里最高最大行政机构。共分六部: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

吏部-主管人事及任用之权;户部-掌管民政户口等事;礼部-主管宗教教育事宜;兵部-掌军事;刑部-掌司法;工部-主管建设。

“汉代九卿,就名义论,只是办理皇室内廷事的家务官,唐代始正式有六部尚书,显然成为管理国家政务的机构,不像汉代只似皇帝的侍从。此为中国政治史上一大进步,无论从体制讲,从观念讲,都大大进步了。”

《唐六典》

唐代地方政府 唐代:中央集权,内重而外轻

地方行政:州   县(上中下三等)

地方长官之掾属:汉代由郡太守县令长自行辟署任用,唐任用之权集中于中央之吏部,州县长官无权任用部属,全由中央分发。

观察使与节度使 监察制度:设御史台(三省六部一台),监察权脱离相权而独立

御史台分左右御史:左御史-朝廷中央政府,“分巡”;右御史-州县地方政府,“分察”。

监察使巡视边疆,节度使,“节是当时一种全权印信,受有此全权印信者,便可全权调度,故称节度使”   形成“藩镇”

缺点:中央的监察官成为地方行政官

考试制度 魏晋南北朝时代之九品中正制 汉选举制—唐考试制度(考,意考绩;试,意试用)

曹操以陈群为尚书,掌吏部用人事,始创设九品中正制

“中国传统观念,总谓贤人可以代表群众舆论与公共意见。此是一理论。”

唐代之科举 “怀牒自列”,自由竞选

“凭事实讲,科举制度显然在开放政权,这始是科举制度之内在意义与精神生命。”

政治臃肿病,“读书人成为政治脂肪”

经济制度 唐代的租庸调制 田赋制度

租:配给人民以耕种的田地,年老缴还政府,担负租额。均田制度(区别于井田,井田分属于封 建贵族,均田属国家)-粟米之征

庸:役,人民对国家之义务劳役。-力役之征

调:土产贡输,各地人民将各地土产贡献给中央。-布帛之征

“租庸调项目分明,有田始有租,有身始有庸,有家始有调。此制的最高用意,在使有身者同时必有田有家,于是对政府征收此轻微的税额,将会觉得易于负担,不感痛苦。这是唐制较胜于汉制之所在。”

唐代账籍制度 籍:户口册,政府的租调,以户籍为根据。

账:壮丁册子,庸的根据。

唐代两税制 唐德宗建中元年,杨炎创建

因其一年分夏秋两次收税,故称两税。

“户无主客,以见居为簿”   人口流徙自由

“人无丁中,以贫富为差”   打破传统井田、均田平均地权、还受田亩的作法。

弊端:田租改征货币。全国各地的田租额轻重不等,大相悬殊。

“政府为着财政收支以及征收手续之方便起见,而牺牲了历史

上传统相沿的一项经济理想,即土地平均分配的理想。”

中国田赋制度上的最大变更,结束了历史上田赋制度之上半段。

汉唐经济财政之比较 唐代的经济政策,其主要用意,在不让民间有穷人。租庸调制的

最要精神,不仅在于轻谣薄赋,尤其是侧重在为民制产。

汉代是在社会上层节制资本,而下层则没有力量管;唐代注意社

会下层,由国家来计划分配,而让上层的富民能自由发展。

兵役制度 兵农合一        

汉代-寓兵于农,亦即全农皆兵,把国防武装寄托于农民的生产集团,

生产集团同时即是武装集团。

唐代-寓农于兵,全兵皆农,在武装集团里寄托生产。府兵

唐代制度综述 中央政府之组织:结束了上半段历史上的三公九卿制,开创了下半段的尚书六部制。

选贤与能:结束了上半段的乡举里选制,开创了下半段的科举考试制。

租税制度:结束了上半段的田租力役上贡分项征收制,开创了下半段的单一税收制。

军队:结束了上半段的普及兵役制,开创了下半段的自由兵役制。

唐代是中国历史上在政治制度方面的一个最大的转捩中枢。

第三讲 宋代

政府组织 宋代中央政府 宋之于唐,只好说像东汉之于西汉,有事而无政。有形势推迁,而无制度建立。
相权之分割 相权低落

三省:中书为承相,门下尚书两省不再预闻政府之最高命令。

枢密院:管军事

三司:管财政;户部司,盐铁司,度支司

中书治民枢密主兵三司理财的军民财职权三分

考课院:管用人

君权之侵揽 君权提升
谏垣与政府之水火 皇帝    宰相    谏官

唐代:台官,是天子的耳目,谏官,则是宰相的唇舌。而到宋代,谏官不直接属于宰相,于是台官谏官同为须由皇帝亲摧了。本来谏官之设,用意在纠绳天子,对皇帝才称谏;现在谏官脱离了门下省,不隶属于宰相,谏官遂转成并不为纠绳天子,反来纠绳宰相。于是谏垣遂形成与政府对立之形势。

宋代地方政府 最高一级:路

中一级:府、州、军、监

最低一级:县

所谓宋代的中央集权,是军权集中,财权集中,而地方则日趋贫弱。

考试制度 门第传统消失;

制度严密化,防弊:糊名之制;

未保留切实历练之遗风美意;

赋税制度 大体由唐代两税制沿下
兵役制度与国防弱点 宋代兵制算是中国历史上最坏的兵制

军队

禁军-中央,精壮的     

厢军-地方,厢是城厢之义,厢军是指驻在各地方城厢的。

养兵而不能打仗

提倡文治,重文轻武,以防唐末五代之覆辙   尚文轻武,文化慢慢复兴,理学

宋代的国防精神是防御性的,不敢主动攻击,用意始终在防守

冗兵冗吏   国家贫弱

因防兵卒骄惰    禁军分番戍守之制   兵不习将,将不习兵

宋代成为一个因养兵而亡国的朝代

评价 “宋代军队又完全用在消极性的防御上,这固然是受了唐代的教训深,才矫枉过正至于如此。进不可攻,退不可守,兵无用而不能不要兵,始终在国防无办法状态下支撑。幸而还是宋代特别重视了读书人,军队虽未整理好,而文治方面仍能复兴,以此内部也还没有出什么大毛病。其大体得失如是。”

第四讲 明代

政府组织 明代之中央政府 汉、唐、宋诸代,皇权相权划分,不能说一切由皇帝专制。而明清,废止宰相,政府由一个皇帝独裁,可以说是专制的。中国传统政治,到明代有一大改变.即是宰相之废止

七卿:六部尚书、都察院

九卿:+通政司(管理章奏)、大理院(主平反)

明制是有卿而无公,一个多头政府,政府诸长官全成平列,上面总其成者是皇帝。一切大权,集中到皇帝。

明代内阁制度 皇帝的秘书处,内阁大学士,“传旨当笔”

明代大学士,他在官职上的地位虽然低,他在政府里的权任却很高。因为一切奏章,政事,看详批答,都要经他们手。

皇帝和内阁中间的接触,就多出一重太监上下其手的机会。皇帝有事交付与太监,再由太监交给内阁。内阁有事,也同样送太监,再由太监上呈与皇帝。这样,太监就慢慢地弄了权。太监领袖称司礼监,明代政制最坏时,司礼监便是真宰相,而且是真皇帝。

明代地方政府  
元明以下之省区制度 元:行省制。地方政权不交在地方,乃由中央派行中书省管理。

明:把行省长官改成为承宣布政使。全国正式划分为十三承宣布政使司。

明代地方之监司官与督抚 提刑按察使。

布政使管行政,按察使管司法,都指挥使管军事,合称为三司。

元代是把中央政府分置到地方,就变成行中书省。明、清两代是把地方高级政府再派到低级去,这便是监司官。

明清两代之胥吏 官与吏之分

明成祖时,便规定吏青不能当御史,这就是规定曾任公务员的不能做监察官。又吏胥不准考进士,这样一来,便限制了吏胥的出身。官和吏就显然分开两途。于是在中国政治上的流品观念里,吏胥被人看不起。

考试制度 进士与翰林院 唐宋两代的考试,由民间先在地方政府呈报,由地方送上中央,这些人就叫进士。考取后称进士及第。

明代:府县考,录取了叫入学,又叫县学生,俗名又叫做秀才。

省试,中试者俗称举人。

会试。会试中试,始是进士,也叫进士及第。

进士读书满三年,再加一次考试,成绩好的,入翰林院。

明代进翰林院的这批人.才能当大官。举人以下就没有做大官的份,如是则科举场中也分了流品。进士及第是清流,浮在上面直向前,秀才举人则变成浊流,沉淀在下面,永远不超升。鼎甲出身,也成一种流品观念了。

科举本只能物色人才,并不能培植人才的。而在明清两代进士.翰林制度下,却可培植些人才。

八股文 客观测验标准。八股文犹如是变相的律诗,是一种律体的经义。
赋税制度 黄册和鱼鳞册:黄册-登记户口,鱼鳞册-登记田亩。

一条鞭法:把民间差役杂项,一并归人田赋项下,计亩征银,以求手续之简便。

兵役制度 卫所:大的兵区叫卫,小的兵叫所。

 

 

 

第五讲 清代

制度与法术 我们讲政治制度,有一些确实是制度,有一些则只能叫做事件或法术。制度指政而言,法术只是些事情或手段;不好说是政治。大抵制度是出之于公的,在公的用心下形成的一些度量分寸是制度。而法术则出之于私,因此没有一定恰好的节限

清代,可说全没有制度。它所有的制度,都是根据着明代,而在明代的制度里,再加上他们许多的私心。这种私心,可说是一种“部族政权”的私心。一切由满洲部族的私心出发,所以全只有法术,更不见制度。

私心的制度,即便是法术。

清代的部族政权 所谓部族政权者,便是把政权掌握在某一个部族的手里,这便是中国历史上的异族政权了。

只有部族政权,才始是把另一批人来代替读书人,那便是元代的蒙古人与清代的满洲人,他们才始是当时政权的实际掌握人。

部族政权下的政府 清代中央政府 政权之私心:清代政治,和中国传统政治不同,因它背后有一批特别拥护皇帝的,这便是皇帝的同部族,就是满洲人。

军机处:保持军事机密

六部尚书:清代的六部,权就小得多。六部尚书已经不能对下直接发命令,已经不成其为行政之首长。

清代地方政府 清代在布政使上面又常设有总督与巡抚,布政使成为其下属,总督、巡抚就变成正式的地方行政首长了。这种制度,还是一种军事统制。
清代的各禁区 关东三省:不许中国人出关。

台湾:不许福建人私渡。

察哈尔和绥远:不许添住一户家,也不许多垦一亩地。把蒙古人和汉人隔开。

新疆

考试制度 愚民政策
统制政策 对蒙古、西藏-怀柔。借宗教来羁縻蒙古与西藏。宗教在满洲人运用下,也成为一种法术了。拉拢怀柔蒙藏来挟制汉人。

对朝鲜-歧视

民众的反抗运动 政治上的奴性、平庸、敷衍、腐败、没精神。

太平天国

变法与革命 变法-康有为

革命-孙中山

现在则政权落到一个特殊集团的手里,这便是满洲部族。若我们把政治主权和政治制度分开说,就形成了两派主张,一派是康有为,他主张要变法,不要革命,他是看了制度没有看主权。另一派是章太炎,他主张只需革命,不需变法,他是看了主权没有看制度。在这两派中间,孙中山先生认为是非革命不可的,而革命之后还得要变法。

总论

  1. 中央政府有逐步集权的倾向;
  2. 中国历史上的传统政治,已造成了社会各阶层一天天地趋向于平等;平铺的社会,没有社会力量。
  3. 长治久安,是人人希望的,可是在这种情形下的知识分子,至多也只能维持上三代;相形之下,皇帝的地位和尊严,自然一天天提高。皇室的权,总是逐步升,政府的权,总是逐步降。
  4. 中国的政治制度,相沿日久,一天天地繁密化。一个制度出了毛病,再订一个制度来防制它,于是有些却变成了病上加病。制度愈繁密,人才愈束缚。这一趋势,却使中国政治有后不如前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