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政治家的出现、发展与变形 ——韦伯《学术与政治》

作者:毫末

由于政治中的一切都与权力相关,以政治为业的人,必然以追求权力为前提和目标,实现人对人的支配。拥有支配权的人可以分为三种类型:传统权威、卡里斯玛型以及近代法制国家的官吏。卡里斯玛型政治领袖要想维持其支配地位,需要僚属行使行政工具。传统社会中有的僚属拥有行政工具,如封臣、采邑、贵族等;也有的僚属并不拥有行政工具,他们人身依附于领袖,代替领袖直接行政,是领袖可以直接支配的人身工具,如家奴、仆役等。近代国家的出现,是以剥夺前者的行政工具为标志的,即整个政治支配权都纳入一个以国家组织名义出现的政治首脑的统治之下,僚属与行政工具直接使用权(比如暴力工具)彻底分离。

一、职业政治家的出现

职业政治家来自于近代国家的僚属,他们通过为君主或政治首脑料理政事,一方面获得生活所需,另一方面实现个人理想。他们与“为政治而生存”的“食利者”不同,是“靠政治而生存”的“食碌者”或领薪“官吏”,从本质上讲,是顶层统治者最重要的权力工具和政治剥夺工具。职业政治家与政治领袖不同,因为他们不追求绝对支配权,而更愿意为领袖出谋划策;与受专业训练的行政官吏不同,因为他们不具备后者所拥有的专业技艺、能力和道德操守,却更善长煽动;与议会成员不同,因为议会成员谋求与政治领袖的抗衡,而职业政治家更愿意发现、支持、辅佐政治领袖,从而间接谋求自己的利益。职业政治家常出身于政治和经济利益运行之外的某处,如僧侣、文人、被剥夺了政治权力的宫廷贵族、由城市显贵组成的“绅士”阶层以及大学里训练有素的法律学家等。在中国历史上,也有在属性上相似的“职业政治家”:绍兴师爷。

二、职业政治家的发展

西方现代社会以降,律师行业是职业政治家比较集中的领域。因为训练有素的律师,更擅长为客户的利益做辩护,而现代国家的政治,极大程度上是靠言辞和文字来驾驭公众的;增强文字的效果,正是律师的强项。除此之外,新闻工作者作为职业政治家也比较典型。新闻工作者是缺乏固定的社会归属的政治煽动家,尽管所有的政治家都需要新闻界的影响力,但是新闻工作者的受尊重程度却处于权贵价值链的末端。这与律师等来自于其他领域的职业政治家一样,也同样源于其自身对权力的依附性。依附于政治,使其摆脱不了幕僚的几许奴性;依附于经济,使其唯利是图,同时培养政治冷漠态度,失去职业尊严。

三、职业政治家的变形

民主制度和普选权的普及,使得卡里斯玛型政治领袖必须依靠选民投票支持才能获得统治地位,因而也必须走民众路线。如何运营政党的承诺、经费的募集和管理、领袖形象的塑造、社会动员、选民的投票等,使之达到领袖成功上台的目标,成为一种职业技能。专长于此项讳莫如深又玄机层叠之技能的,就是当代的职业政治家。他们通常隐匿自己所发挥的强大作用,以幕后推手的身份审时度势、长袖善舞,是一种实用主义和机会主义的低调与谋划,其追求的是间接利益和远期利益。这些人是美国的“党老大”,是英国的“议会督导”,是德国的“显贵们的行会”……

这些精于群体心理、善于运筹群众情绪的职业政治家,站在道德底线边缘,与无信念的政党一起,把拥有政治野心、煽动性演说能力、直接诉诸民意的独裁者,乘着群众情绪的热浪,推上独裁的峰顶。而这些被职业政治家推到政治巅峰的政治领袖,惯于使群众失去灵魂,使其智力贫困化。但是另一方面,无领袖的民主制,即由职业政治家们直接决策的体制,也因为职业政治家们使命感的贫瘠、个性魅力的匮乏以及道德意识的矮化而陷入派系统治的局面。这正是政治制度的两难处境。至于职业政治家这种角色的终极命运,用韦伯所引用的《圣经》里的话说,不过是“凡持剑者,必死于剑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