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否正在居住于桥上——时尚与现代生活的“变异”

作者:巴别塔

  • 现代人的变异

齐美尔笔下的时尚便是他所处的现代生活的一个缩影,在他的其他著作(诸如《货币哲学》等)中,他对更加宏观的现代社会也做出了深刻的剖析。必须要指出的是,齐美尔没有像马克思一样,从历史与经济的角度去探讨货币的问题,他更多地是从货币的独特性质对社会关系与人际互动的影响上来分析货币的。在齐美尔看来,货币与货币交换经济或许是现代生活的“万恶之源”。他在他的《现代文化中的货币》以及《货币哲学》中都曾经指出,货币起到的是一种毫无感情的中立的价值中介作用。齐美尔认为货币最初也是有自身的价值的,诸如贝、帛、贵重金属最初都并不是完全作为媒介来发挥作用的,它们本身就具有很大的使用价值。最初的货币必然是带有很大的自身价值的,因为在最原始的货币经济中,几乎不可能立刻出现一种被每个人都接受的价值中介物,没有人愿意随便把自己的商品换成一个没什么自身使用价值的物品。但是随着时代的发展与社会的变迁,作为货币的商品逐渐脱离了自身所具有的价值而逐渐走向一种完全中立的价值中介作用,但也正是在这种物质要素的后退之中,货币才真正成为了货币。

在齐美尔看来,当货币真正成为一种完全的价值中介时,现代社会真正地来临了。货币的无孔不入的中介效果,使得各种商品的价值得以精确化衡量,也就使原先紧密联系的生产者与其生产产品相分离,劳动分工更进一步的专业化与细致化成为可能,此时“每个人都在为他人劳动,只有大家的劳动才创造包罗广泛的统一体。”(《社会是如何可能的》P71)但与此同时,货币使得更多的商品得以交换,也让人与更多的产品得以结合。由此,我们发现,货币的拉平化作用让整个世界更加扁平,“货币可以客服空间距离,超越社会障碍,延长行动路线”(《齐奥格尔·齐美尔:现代性的诊断》P78),这使得人接触到最遥远的事物成为一种轻而易举的事情,这就促使一种普遍化社会圈子的建立;但另一方面,“尽管我们今天更加依附特定的供货者,但,我们却经常和随心所欲地更换具体的供货者,我们对每一位特定的供货者却要独立地多”(《社会是如何可能的》P71),这样的一种相对孤独的生存现况也就使得人自身的个人的东西的发展成为可能,这又促进了人个人的特殊的自主的生发。

当然,我们还有一个事实也不应忽视,齐美尔也在他的著作中谈到了。随着货币的中介作用的发展,很多原本十分个人的事物都可以被货币所表达。但很显然这是有着巨大缺陷的,“金钱作为一种稳定的中心点出现在一系列的现象里,因此人们甚至往往忽视,经济交往中很多东西也还有某些不能被货币表达的方面”(《社会是如何可能的》P76)。我们很容易地发现,最初作为一种完全的中介作用的货币成为了衡量一切的价值标准,“货币从一种单纯的手段和前提条件在内在成长为一种最终的终极目标”(《社会是如何可能的》P77)。

同时货币也将我们的生活裹挟于其中。在大都市之中,人依靠他人却又对所依附的供货者并不熟悉,熟悉的陌生人的产生使得整个社会带有一种匿名的性质,人与人之间的感性关系逐渐被一种精打细算的理性所取代,出于保护自己的需要,感性必须让位理性,单纯的感性所带来的后果因无法逻辑表达与预测而被认为是不安全的,“人必须精打细算,分秒必较,讲究准确”(《齐奥格尔·齐美尔:现代性的诊断》P85)。同时,在都市的精神孤独中,人更容易意识到自己内心的存在,在相互的理性计算或者说理性算计之中,人无力与更大的社会抗衡,但也无处排解生活不确定性所带来的紧张与焦虑,便只能通过不停的追求甚至是无目的的追求来排解或者说暂时遗忘内心的疑惑与忧愁。个人的失落感使得人不再注重所追求的是什么,而是只醉心于追逐中忘我的狂热,追逐的过程只是一座桥梁,是通往我们所向往的终极价值与人生高峰的桥梁,不知价值何在,怎能盲目追求,我们不能居住在一座桥上。

  • 我们该如何“独善其身”——我读齐美尔的启发

读了前面几位社会学大家的著作,总觉得那些古典一些的社会学只是在宏观的角度分析问题,都是在构建一个宏大的理论框架“妄图”将整个社会囊括其中,这样的努力尽管为我们提供了很多观察社会的视角,但真的有些“不接地气”。齐美尔的社会学便不是这样,每一篇文章之间看似支离破碎,但我只是随便找一篇看便有意想不到的收获,看过二十几篇齐美尔的单独文章后甚至对齐美尔的对现代生活的理论逻辑有了一个十分清晰的认识(尽管可能有些误解与偏见),这都是让我惊喜也倍感意外的。

不论是广大的现代生活还是生活的一个侧面(时尚),都让我们感受到现代人与现代社会的一些引人深思之处。我们的生活究竟意义何在?我们做这件事情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们赚钱究竟是为了自己所热爱的人和事物还是因为钱本身呢?追逐时尚真的是出于时尚本身的欣赏吗?我们喜欢一首歌曲究竟是因为我真的觉得它很好听还是因为身边的人都喜欢呢?我们觉得一个老师很厉害究竟是因为我真的觉得他讲的课让我受益匪浅还是因为这个老师大家都说好或者因为这个老师是长江学者呢?我们究竟是活在现代社会的形式与他人所建构的意义中还是活在自己的终极价值之中呢?就连我们目前所学习的知识,所正在读的书,所正在接触的朋友也是如此,在我们做这些看起来真正出于我们自身的自我提升的事情时,究竟是出于我们自己本心的某种冲动,还是为了那些标签一样的为他人所建构的意义。读哲学究竟是为了让自己更睿智还是为了给自己贴上哲学的标签,读韦伯究竟是为了给自己贴上反思现代社会的标签还是为了真正地形成自己的思维逻辑,去教室究竟是为了给自己一种所谓认真学习的自我欺骗与外在标签还是真的与老师心有戚戚,赞美一部电影究竟是因为电影本身能让你得到某种内在的收获还是因为这电影的豆瓣评分很高,批判一种思维究竟是因为你看到了其内在逻辑的漏洞还是因为这个思维被你所在意的老师同学所批评。

我说这些并不是说我们不应该在意别人的看法而完全出于自己去做事情,而是说我们或许应该反思我们做事情的初衷与动机,我们应当分清楚内在本体与外在客体之间的距离,尽管很多事情很多事物我们无法也不必辨得过于明晰,但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必须保持一种泾渭分明的态度,外在是外在,我们适应(我们只能试图改变,恐怕还是胳膊拧不过大腿,但适应总是必须的);内在是内在,我们保持。通过适应外在得以生存,通过保持内在得以保留自我。同时,我也并不认为我们在整个巨大的现代社会面前是无所作为的,我一直坚信,人不可能完全为社会现实与外在物质所裹挟,人必然存在着自己的个性;同时有个性的独立的人格与个性是可以脱离人自身的外在地位而散发某种引人注目的光辉的。人向往着个性;个性本身也不可能完全为外物所左右;因此我们就不可能无所作为,我们可以通过保持自己的人格与个性去影响他人,却不强求改变;同时尽力地摆脱社会所构建的外部意义去真正理解他人,找到他人真正的自我个性。我们只能保持冷静,面对狂热的时候内心自省,面对孤独的时候泰然处之,有的时候做一个社会的局外人,冷眼旁观也是不错的选择。

我不喜欢妄图揣测他人的思想,更不想说现代人都是浮躁的,但可能我们都应该尽力地从上帝视角看看我们的生活,反思一下我们自己现在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