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疲于奔命与娱乐至死之间——西美尔:《时尚的哲学》

作者:毫末

西美尔最令人赞叹与着迷的地方,就是他不同凡响的洞察力:共同体中陌生人是如何发挥不可替代的社会整合功用的;货币是如何体现出手段对目的殖民以及神与货币有着怎样的一致性的;时尚如何根除了羞耻感,使个人产生权力假象和个性化幻觉,又如何让客观受制于主观的;宗教如何通过社会互动以超越性理念划定了自身的新范畴和新疆域的;餐桌礼仪如何以系统化的美学价值来发挥其社会规范功用,从而实现其自身的超越的;社交性如何摆脱了生活又将生活紧紧握在手中,如何让人在体验到最深层的现实意义与力量的同时,又不失去现实本身的……虽然有些选篇翻译水平之差令人瞠目,却无法减损这位德国社会学家思想、激情与文采的光芒四射。通览全书,《忧郁的栖居者》虽然篇幅短小,却是难得的一篇思想、激情与文采俱佳,又没有被译者毁掉的文章,它剖析了一个直至今日也始终困扰着现代人的难题:什么样的贫困、痛苦和恐惧导致现代人的思想遁入麻醉?

一、双重死循环

一个健康快乐的人不会去酗酒,不会去注射吗啡来寻找慰藉,也不会用庸俗的感官刺激来麻醉自己的神经。当娱乐化、感官化已经不再是潮流,而是客观环境本身时,整个社会成员本质上的生存状况就是一个严肃重大的问题。从个体角度来说,现代人为什么不快乐?简单而言,因为灵魂为物所役,而欲壑难平,人们就西西弗斯一样拼尽所有时间精力以换取名利。生命能量被耗尽,就没有可能去往艺术的真正殿堂,去关照自身、养护灵魂。这种身心异化带来的痛苦感只能靠简单、廉价、直接诉诸于感官的娱乐来暂时缓解。娱乐与生俱来的浅薄性决定了它不可能滋养灵魂自我成长的需要,相反,它如毒品般麻醉灵魂,给灵魂以各种甜美幻相,使灵魂在催眠状态下更加萎缩。灵魂苏醒时产生的强烈空虚感,会导致身体更加奋不顾身地投奔物欲以缓解空虚带来的茫然和恐惧,于是一个死循环就这样形成了,就像仓鼠在轮形笼子里的狂奔。从社会角度来说,整个拜物价值体系,造就感官刺激型的娱乐信息主导精神领域,导致人们的想象力与创造力的枯竭,这也同样是一个死循环。

二、娱乐对艺术的透支

席勒认为“生活是严肃的娱乐是愉悦的”,二者和谐互补。但是当生活变成追逐的,而艺术变成麻醉的,二者就变成相爱相杀、互相摧残的邪恶伴侣。所以瓦格纳认为“生活应当是愉悦的而艺术应当是严肃的”,这在物质富足的现代社会尤其有启发。不用安贫乐道,只要能够稍微松动一点物役的枷锁,现代人就可以使生活变成“愉悦的”,也就会存有剩余的生命能量去投奔严肃的艺术,去培育灵魂的根苗以使其枝繁叶茂。但是上述双重死循环使现代人的生活变得不是“严肃”的、“愉悦的”,而是“严酷”的,自然与其相伴而行的艺术也就同样变得既不“严肃”也不“愉悦”,而是用来“麻醉”严酷的生活所带来的无望、恐惧与痛苦的。这种“艺术”也就不能成其为“艺术”,它的休闲娱乐功能遮蔽、抑制、窒息了所有艺术本来拥有的其他功能。这不仅是娱乐对艺术的透支,也是娱乐对灵魂的霸权。

三、越闪亮越熄灭

当娱乐以艺术的面目出现,这种虚假艺术因为其对感官的迎合与刺激,而造就一种表面的、感官化的、空虚的狂热与辉煌。生活越严酷,这种娱乐本质的虚假艺术就越闪亮。现代人在赢得一切的热情和失去一切的恐惧之间疲于奔命,于是这种虚假的艺术深度嵌入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从而使艺术与娱乐、感官、生物性等高度关联,乃至难分彼此。西美尔说娱乐的历史就是工作的历史。物质生活高度发达,精神生活表面繁荣,社会的重负与耗损侵入挟持个人的灵魂空间,使人再也没有精力和能力去想象、去创造;浅层娱乐的泛滥增加了人们的疲惫,麻醉了人们的预感和警觉。于是,越闪亮越熄灭的结论也就呼之欲出了。

最后,如果西美尔活到今天,看到今天娱乐产业的风起云涌,看到现代人的吮着手指头滑着手机头不抬眼不睁的模样,也一定会为自己一百多年前的洞见拍案叫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