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尚:一种自我毁灭的哲学

作者:浙江工业大学陈柳晨

德国社会学家西美尔在《时尚的哲学》一文中,有这么一段话——

“时尚的发展壮大导致的是它自己的死亡,因为它的发展壮大即它的广泛流行抵消了它的独特性。因此,它在被普遍接受与因这种普遍接受而导致的其自身意义的毁灭之间摇晃,时尚在限制中显现特殊魅力,它具有开始与结束同时发生的魅力、新奇的同时也是刹那的魅惑。时尚的问题不是存在(being)的问题,而在于它同时是存在与非存在(non-being);它总是处于过去与将来的分水岭上,结果,至少在它最高潮的时候,相比于其他的现象,它带给我们更强烈的现在感。”

 

时尚是一个矛盾的东西。它因抗拒单调的统同一性而出现,但是却在被越来越多的人接受它的特立独行后又变成了它诞生时所抗拒的状态——同一性。西美尔说,时尚只有存在与非存在的状态,它的出现就是毁灭的开始。它愈加繁荣也就没落得越快。或许这就归于它的源头,时尚最开始是一种小众的东西,它的出现就是为了摆脱大众,摆脱庸俗。然而,人们都有一种追求个性化的意愿。大多数人都希望具有区分于他人的特质,于是人们在闻讯时尚的气息之后纷纷投入到时尚中去。这里也需要说明的一点是,假如时尚没有没越来越多的人接受,它也不会成为一种时尚,只能停留在一种小众文化。不可否认,时尚需要众人的追随。

在这里,追求时尚的人又被分为三种,一是最快闻讯而来的上层人士,二是中层人士,三是下层人士。时尚总是在上层人士中最先发展起来,而后随着模仿效应的叠加反应,时尚之风逐渐扩大到中层人士,而对此反应最慢的就是底层人民。这一现象也极大地表现在时装上。每年的米兰、巴黎、纽约、伦敦四大时装周带领着本年度以及下一年度的时装流行趋势。出席这些时装周的品牌多为奢侈品牌,譬如Gucci、Fendi、D&G、Burberry Prorsum、Chanel等等。可以说这些奢侈品牌引领着时尚流行趋势。随后,各大时尚达人、时尚杂志、时尚网站开始疯狂地推崇这些时装周上的流行元素,引得一家家服装公司的设计师连夜赶工设计。而首先跟踪这批时尚元素的服装公司也必是那些朝着世界潮流看齐的,它们的消费者有追逐时尚的资本与需求。那些尚处在温饱边界的人不需要追逐这些无法解决温饱的东西,因而也导致了为他们提供服装的企业无需追赶最新的潮流。而当底层人民感知到了这些时尚之后(或许是在电视上或许是与某个中层人士的接触),这种时尚早已被上层丢弃,而对于底层而言依旧是值得把玩的新鲜事物。

这里又牵扯出时尚的“模仿性”特征。时尚的传播很好地体现了社会阶层的纵向流动。它作为一种精神与经济的产物,在某种程度上宣告着时尚圈子里的人的社会地位。这里需要强调的是,时尚的元素是流动的,但是时尚的圈子是固定的。这个流动性体现为两种。其一,时尚元素本身的流动性,譬如今年秋季的流行元素是流苏,但到了明年秋季就一定会变,或许是铆钉,或许是麂皮。其二,时尚元素的社会流动性,这也就是上文所说的时尚随着社会阶层的逐级模仿而从上层流向下层。而时尚圈子的固定,我认为时尚属于上层。因为时尚的东西正如它的名字一样是具有时效性的。只有在它尚处于发展阶段时它才能被称为时尚,而当它达到顶峰时它就不能被称为时尚,而是一种过时的东西。这就像是品牌的生命周期一样,具有导入、成长、成熟、衰退的阶段。

上文解释了人们如何追逐时尚,现在就来讲讲人们为什么追逐时尚。在第二段里我提到了人们都有一种追求个性化的意愿,大多数人都希望具有区分于他人的特质。这个说法解释了为什么时尚会一次又一次诞生。但是这又牵涉出另一个问题,既然人们都喜欢追求个性化,那么又为何有“模仿”一说?人们不是应该各自为阵,创造属于自己的时尚吗?因此,如果人们都只追求独特,那么时尚就不可能有流行起来的动力。西美尔在《时尚的哲学》里也对这个问题进行了解释,他提出了时尚的同一性与个性化。在文中他举例了历史中女性特别支持时尚的原因是,女性在集体追求个性化的过程中能够减少社会对处于弱势地位她们的责难。

西美尔将时尚的“模仿性”归结于个人害怕特立独行但又渴望特立独行的一种妥协。在集体的特异中个人的特异变不再是特异。譬如,如果你现在一个人赤裸走在街上,一定会被人嗤之以鼻甚至引来警察以扰乱公共治安罪将你逮捕,但是如果你身处于法国的黎凡特岛屿,情况就完全不同,因为那个岛屿上的人们都是裸体主义者。或许你会觉得很惊讶,并觉得他们的行为是非常“时尚”的。为什么呢?因为裸体主义在中国还没流行来开,只有少数接受了西方文化熏陶的人才懂得这个概念。于是你觉得裸体主义者很时尚。但是转念一想,在原始社会的人们不都是赤裸身体、坦诚相见吗?那个算不算时尚呢?当然不算。为什么?因为大家都是裸体的。于是,问题又回到了个性化与同一性。人们总是在追求个性化与害怕个性化,而后投入到同一性的过程中自我矛盾着。

时尚作为一种具有流动性的东西,既满足了人们对于个性化的追求,又避免了因过于个性化而导致的个体孤立化,成功游走在了小众与大众之间。时尚也是一种自我毁灭的哲学,它诞生于个性化、毁灭于大众化。时尚的本质是一种循环的变化,在个体性达到顶峰之时变得庸俗,又在庸俗得无人问津之时成为新的时尚源泉。周而复始,犹如人生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