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什么活得这么焦虑?

作者:李雨边

赖特·米尔斯认为我们的时代是焦虑与淡漠的时代。前几年,淡漠作为社会问题被反复谈及,而焦虑却被归结为个人困扰,反倒讨论的很少。最近,公众隐隐约约意识到时代的焦虑,寻找起焦虑来源,却又归根到个体心理不稳定上了。与其说焦虑来源于自身的不适应,毋宁说焦虑由社会竞争机制引发。人们往往只是沮丧地觉得似乎一切都有点不对劲,但不能把它表达为明确的论题,理性和感性同时发挥作用,人们感受到自身处于困境,有着说不清楚的焦虑。

一、焦虑的来源

  • 社会竞争机制引发焦虑

最近几个月,焦虑使我心烦意乱,关于这一口袋焦虑,我算实打实的考虑过一阵了。恰年前参加北京南方观察青年危机话题的峰会,作为在场其中一名观众,当六零后主讲人真诚的脱口而出:现在的年轻人比我这一生看过的书还多。我迅速脸红了一阵。当然,他描述的这群年轻人,是指北清毕业的年轻人。北上高校和海外留学经历的青年人默认并熟悉社会高强度竞争机制,形成竞争机制上端。这些年轻人在年少的时候,就广泛阅读过经典作家的书籍,阅览群书的视野加上强竞争力的专业知识。可总归他们也忧虑自已的烦恼,烦恼从来没有因为个人的优秀,而稍微放过社会结构中的个体。因为焦虑的并非是个体诸如理想和现实差距无法契合的矛盾,而是根源于时代的社会结构。

现代社会生活最深层的问题,源于个人面对着社会强势力量的无能为力。现代的个体务必遵守城市森林原则,这是钢筋混凝土构建的冷酷丛林法则,呈现出原始人为肉体生存和自身繁衍性冲动的个体行动。个体与个体斗争以得到生存机会,群体与群体斗争以垄断物质资源, 总归,人是被时代浪潮裹挟着往前走的。齐美尔思考都市,都市中文化机体的每个人都是被超越个人生活领域,超越个人生存之上的社会结构所塑造的,它要求个体顺应外在压力相应作出调整。

诚然,我们可是挖空了心思,在幻想个人是独一无二的同时,私下低调又主动的顺应着外部社会并微调着。

人会在逐渐的社会流变下,力求机体的认知与外界的变化达到一种平衡,城市生活流弹般地快速流动性、碎片性。使个体挂在了工业时间的表盘上。人跟表盘时间走,确立的时钟分刻不得差,此些人按照社会结构里的既定规范需出现在此时此地。任何人违背这项规范无异于缺乏城市生活所必需的谨慎品质,将被标记为藐视规则。

好在我们现在处于一个信息接收不断洗牌的时代,浮萍式交际使我们在短暂时间接触到新的人群,很快以最低消耗方式抛弃掉曾花费相当大精力构建的亲密关系,最好以维持脸面的方式。总之,大家都有式样繁多、渠道不一结识new partner的机会,而普通人之间不撕破脸,力求维持一点体面。

  • 经济决定论带来焦虑

齐美尔认为或许没有一种心理现象能像厌倦态度那样无条件的专属于城市。厌倦感的本质是对事物之间区别的漠不关心。社会分工越细来越细,对个人工作要求只需要专业化。人作为整体的个性消失,人在庞大的商业企业和权利组织面前,只是一个小齿轮。社会分工下,个体只专注于个人的专业经济领域。唯一放松的方式,是单一以消费货币形式的方式,又带来了新一轮的货币赚钱需求。事物之间的联系似乎是线性的、单一的。唯一引起兴趣的是满足于感官的某一方面的需求。满足自尊需求的时装消费,个体性与大众划清界限的小众品牌消费;通过网络满足个体窥视的精神和视听需求的消费,身体性需求消费。如商业时尚市场上以标记最小众使用珍稀皮质的包袋和掌握小众品牌设计师的文化展示自己的有闲阶级的地位。人处于精神迟钝状态被动接受不被自己主观反感的舒缓信息,不去区分事物之间的本质意义也懒于谈及价值。这种精神状态无疑反映着对金钱的态度。

婚姻也置于市场,量化颜值、身体数据,学识梯度,收入阶层,父母家庭。婚姻市场中没有这个人一定比另一个人更让人喜欢,相对于个体化自我,其余的都是他者,男女双方互相将对方置于他者位置,审视对自身有利的利益关联,情感是使自身物质生活水平维持和提高的点缀,无可,有更佳。所有人际关系包括亲密关系都可以停留在金钱探讨的层面,父母要求孩子履行家务职责需论及报酬,夫妻间赠送礼物需讲究馈赠来回。

国家的涌动的追求经济的内在要求,要求社会上每个人集中起来,动员起来,创造物资财富,当物质财富丰富的今天,人们似乎感受到神经迅速变换地学习新的消费方式,在高度整合型社会活动寻找解决感官缓和的方式,并以表演性实践呈现。无疑聚会就是一种表演性实践,参与午餐聚会和咖啡聚会的人进行交换最具价值的职业资讯、进行着自我价值观输出,甚至达到疯狂的程度。朋友圈是另一种表演性实践,他人在个体Moments占据一栏长宽约5cm*5cm的空间,个体以往自身巨大的社会经验背景审视动态发出者的信息,并暗含焦虑的往下滑动。特殊的技巧是,我可没时间看下去,另一方面又会瞬间对动态发出者带有价值评价的审视。无疑,朋友圈的凝视与被凝视,填补着正常生活的空隙,缓解着个体生活带来的原子化的孤独焦虑情绪。但是,原子化的个体不改变原有生活方式,参与到共同体,难以消除自身孤独感,又将引发新一轮与孤独感息息相关的焦虑情绪。

  • 庞大信息识别的焦虑

我们处在信息时代和算法的时代,我们不是得不到信息,只是庞大的信息往往支配了个体的注意力,将焦点引到于个人增进无益的道途,耗尽了普通人的有限精力。 面对一个将要探索的未知领域,幽暗昏惑其险其峻不得而知,社会快速的变化内核即让个人止步于即时性满足而非长时性满足,有志又无力达;若力足以达,又被个体所属的集体成员所讥讽,难以尽人事,焦虑感由此产生。

实际上,焦虑从来不是这个时代的独特的产物,从国家急剧转型,城市生活的不确定性捆绑起来,城市生活的复杂性密切的联系着每一代的人焦虑。思想史上,读书人的焦虑感从来没有消除过,清末科举制的废除,通过科举考试上升士族社会阶层的通道瓦解。短时间,大多知识分子儒学和经学系统下建立的天下观被四洲世界观冲散的支离破碎,尚不能内化接受“science”“democracy”等西学的部分青年人一时犹如游魂。分为两条路转化焦虑为能动性,转向军事抱负进入北伐新军的知识精英与五四运动后,青年学子进入各党派着手实现信奉的“主义”。最先进的思想进行角逐的过程,信奉的主义处于现实和理想的交界,时时可能形成,时时可能崩塌。无论是二十世纪初东西文化相撞的下学科建立的庞大信息,还是我们网络全球化时代下面临,筛选知识汲取的庞大信息,都使得所处不同时代下的青年人产生焦虑感。

网络时代以来,信息的便捷获取,使更大范围的人有更多时间参与非物质生产活动,促进了人的自由。时至今日,人们又深感理性生活和金钱量化劳动价值的沉重。数据“算法”缩短信息获取时间,这很微妙,短时看,人乐意简化。可见大家沉迷于反复浏览类似话题,在于简单即愉悦。城市人的典型,是城市人创造出一种保护机制,来抵御外部环境波动和断裂,所带来对之构成威胁的极度混乱,这也难怪人们将焦虑归咎于复杂的事物,如超负荷工作学习的压力、错综复杂的人际交往和平台鱼龙混杂的信息。

二、缓解焦虑

如何缓解竞争机制下的焦虑?社会分工赋予每个个体在某个领域超于他人的才干,自由和理性叙述下,人的本质特征更在于人以某种方式展现出来的特性和无与伦比。摆脱焦虑感,从这一层面讲,不如说应摆脱自身的无能感。面对比自己强大的多的对手时,既尊重自己对手的知识储备,又不妄自菲薄自己的弱小,并能遇强则更强。准确的来说,此时我坚定了无论如何,都要用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云云,激励彼此。

如何缓解经济决定论带来的焦虑。大规模高度分工的社会统一体,个体的独立自主性最受重视,而自由的对立面是一个人在人潮拥挤的都市,感到失落和孤独。不再集体主义的个人将成功归结于诸如个人努力程度、能力大小、出生家庭的富裕程度等社会变量,更甚保守者将其一并归于命数。值得注意的是,城市为个体的自由提供无限的空间,也给人的精神生活上提供丰富的意义。我们本身就是社会结构历史存在的表征之一,面对中国四十年改革开放以来急速变化的社会现状,所处于这个时代,我们青年人被抹上了焦虑的多层底色。韦伯《经济与社会》提到履行联结个体和社会的职能的“法团”,在这样的经济与社会的宏大结构下,个体要缓解焦虑感。不如尽量参与到某种共同体中,交一些志同道合又勇敢的朋友,并结伴而行。

寻找抵消焦虑的出口,更可能的做法是,个人的日常生活安排从自身专业领域中抽离出来,参与到多种社会公共生活,拥有开放和接纳文化多元性的态度。如果说,文化是认知体系的差别,不同文化的人属于各自成长背景的文化体系,那么,两个人的相遇就意味着两人社会文化背景的巨大碰撞。此时我不得不承认,既然是文化碰撞,不少会遇到鸡同鸭讲的尴尬,可是,更具成就感的是,我们将遇到让我们为之惊叹的观点。

作者为中央民族大学社会学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