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主义学界的“哥白尼”——本尼迪克特•安德森

作者:小菜一大碟

本尼迪克特•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1936-2015)生于中国昆明,卒于印尼,是美国著名的学者,世界著名的政治学家、东南亚地区研究家,尤为关注于民族主义和国际关系。以泰国、菲律宾、特别是印度尼西亚的研究为基础,致力于推进文化和政治相关的世界规模的比较历史研究工作。
民族和民族主义是什么?其本质是什么?它们在历史上是怎样出现的,又经历了怎样的变迁?为何它们能够在今天拥有如此深刻的情感上的正当性?本尼迪克特•安德森在《想象的共同体——民族主义的起源与散布》一书中给出了他的解答。全书共分为三大部分:一是民族主义的起源;二是民族主义的散布;三是参与民族主义文化建构的方式。该书是本尼迪克特•安德森一生中最具代表性的著作,也是一本民族主义方面的经典著作;逻辑严密,有理有据,体系完备,不仅仅开拓了民族主义研究的新局面,其影响力更是横贯绝大多数人文与社会学科;截止到2007年年底,以29种语言出版,覆盖33个国家和地区。作者融比较史、历史社会学、文本分析与人类学于一体,以民族、民族属性与民族主义是一种“特殊类型的文化的人造物”为研究起点,阐明了民族这种特殊的人造物即“想象的共同体”;论证了民族主义是如何从美洲最先发生,然后再向欧洲、亚非等地逐步散布的历史过程;最后作者论述了几种建构民族主义文化的方式。
作者认为无论是马克思主义还是自由主义,面对民族主义话题时苍白无力,因此尝试对这个“异常现象”提出一个令人满意的诠释。在导论中,作者明确给出了研究的出发点:“我的研究起点是,民族归属(nationality),或者,有人会倾向于使用能够表现其多重意义的另一字眼,民族的属性(nationness)以及民族主义,是一种特殊类型的文化的人造物(culture artefacts)。”同样开宗明义地提出了“对民族的界定:它是一种想象的政治共同体——并且,它是被想象为本质上有限的(limited),同时也享有主权的共同体。”并在导论最后给出了解读:“民族被想象为一个共同体,因为尽管在每个民族内部可能存在普遍的不平等与剥削,民族总是被设想为一种深刻地,平等的同志爱。最终,正是这种友爱关系在过去两个世纪中,驱使数以百万计的人们甘愿为民族——这个有限的想象——去屠杀或从容赴死。”
关于民族主义的文化背景,作者详细论证了宗教共同体的瓦解和王朝的衰微,使得民族的产生就有了可能。民族的降生,解决了被时代所需的信仰问题,改变了人们对宗教的认识;启蒙运动和理性主义使得君权神授的合法性遭到质疑和反对,王朝为了继续享有其地位,最好的选择是承认“民族”。与此同时,宗教共同体和王朝的衰退是由于人们理解世界的方式发生根本性变化,此即安德森所谓的隐性原因——“新的时间观”:小说和报纸在欧洲作为两种新的想象形式,改变了人们的想象模式,将18 世纪以前人们对世界“纵向的想象”变成了“时间并进的同时性”。
关于民族主义的起源问题,民族和民族主义的意识根植于文化背景。宗教共同体的衰退、君主制王朝的式微和新时间观的出现意味着民族意识逐渐形成。民族意识的产生多半是通过语言和文字来进行启发和传播。早期的欧洲,懂拉丁文的双语精英市场已经饱和,而只懂一种语言的大众潜在市场在招手,加上欧洲各地的资金短缺,印刷商就会为了获利和出售他们的产品,尽可能多地创造出引起人们感兴趣的作品,然后通过重复印刷,不断地发行、出售,安德森称之为“印刷资本主义”。宗教为了寻求自身的发展,结合印刷资本主义,采取出版廉价的普及性书籍来吸引更多的读者,从而达到他们以政治或宗教为目的的动员。同样,统治者为了更好地进行行政集权,推行行政方言,促使其与官僚系统日益吻合。最终,安德森给出结论:“我们可以从截至目前的论证中扼要地总结说,资本主义、印刷科技和人类语言宿命的多样性这三者的重合,使得一个新形式的想象的共同体成为可能。而自其基本形态观之,这种新的共同体实已为现代民族的登场预先搭好了舞台。这些共同体可能延伸的范围在本质上是有限的,并且这一可能的延伸范围和既有的政治疆界之间的关系完全是偶然的。”
关于民族主义的散布,安德森回顾了民族与民族主义发展的历史,把它划分为以下四个时期。第一波,美洲民族主义的发展——欧裔海外移民“受束缚的朝圣之旅”,推动力量为欧裔海外移民者,标志事件是领导了民族独立运动。第二波,欧洲的民族主义——民粹主义的语言民族主义,推动力量是印刷资本主义。第三波,官方民族主义——依靠国家力量的民族归化,推动力量是王朝统治阶级,案例是沙皇对异质性臣民的俄罗斯化,作者写道:“对这些官方民族主义最好的诠释是,将之理解为一种同时结合归化和保存王朝权力,特别是他们对从中世纪开始累积起来的广大多语领土的统治权的手段。”最后一波,亚洲殖民地民族主义,推动力量是殖民地政府,具有识字能力和双语能力的知识分子阶层在亚洲殖民地民族主义兴起中扮演了核心的角色。
从民族主义的潮起潮落看,印刷资本主义与多样性的人类语言宿命的相互作用力,促使第一波不以语言为要素的“美洲模式”民族主义的产生,发展到第二波的群众性语言民族主义,再到第三波王朝自我归化的官方民族主义,最后到第四波亚非殖民地独立运动的民族主义。民族主义散布的过程,也是民族意识逐渐唤醒的过程,它最终促成民族的产生。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安德森在1991年的第二版中,补充了人口调查、地图、博物馆(第十章),认为这三者的结合深刻地形塑了殖民地政府想象其领地的方式,颇有启示性、开创性。其中,人口调查越来越变成以种族界定范围,宗教认同逐步消失,地图使得不可见的、有边界的领土被抽象化、直观化,具有“被识别性”,博物馆往上追溯,为民族立传,这都成为孕育民族主义的推动因素。
关于民族主义起源的重要动力部分,作者主要探讨了记忆与遗忘。在民族主义起源的过程中,记忆的产生尤为重要。记忆的产生包括空间平行性和时间的同时性,“人们逐渐觉得那使我们得以理解公时的、跨海配对的、宇宙性的计时带来了一种对社会因果关系的完全俗世的、连续性的观点,而对世界的这种感觉,如今迅速而深刻的支配了西方人的想象。”在民族主义的形成中,遗忘也同样重要。正如巴黎公社、南北战争被美化为兄弟内战,遗忘意味着对过去相互独立的立场和斗争的美化,主要方式包括历史和小说、消解异质性、强调兄弟爱等。
综上所述,安德森民族主义建构理论的基本思想观点主要包括:(1)民族主义先于民族产生,民族源于民族主义,具体论证详见民族主义的四波浪潮;(2)民族与民族主义属于建构主义范畴,而非原生主义范畴,且建构过程均带有政治目的,具体论证详见民族主义的回溯;(3)印刷资本主义与多样性的人类语言宿命两者的作用,推动了民族与民族主义的产生与发展,具体论证详见民族主义的散布。这也是笔者认为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是民族主义学界的“哥白尼”的根本原因所在,他的理论观点显著区别于其他民族主义论著,为学界提供了一个全新视野来研究民族主义,同时大量的历史案例也加强了论证的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