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需要仪式感,但不需要生产父权制的仪式感

作者:金熹媛。

从性别意识觉醒之后,就觉得原来浪漫的、充满仪式感的婚礼以及感人的婚礼致辞就是再生产男权社会文化的绝佳场所和话语。

堵门的游戏结束之后,新郎拉着自己好不容易通关迎亲游戏接到的新娘向新娘父母敬茶叩首。花钱请来的婚礼管家立在一旁,为这一环节主持“大局”。在这场婚礼上,婚礼管家和司仪都是年轻的女性。在新人向新娘父母奉茶时,婚礼管家煽情地感谢新娘父母的养育之恩,为新郎家培养了这么一个优秀的儿媳,并试图营造出新娘出阁离家的伤感之情。新娘家是闺女出嫁,少了一口人;而新郎家是迎娶新人,增丁进口。这都什么年代了?现在的青年男女基本都是两边住,从夫居的制度早已发生了改变,新娘家不再认同“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然而,婚礼管家的台词还是这么老一套,在新娘家生硬地煽情。在新人向新郎父母奉茶时,婚礼管家还设了一道选择题给新娘,“爸爸会给你钱零花,妈妈会给你带胖娃,你看你要先给谁敬茶?”这无疑是在强化父权社会下“男主外,女主内”性别分工。婚礼管家能问出这话,无疑也反应出她自己的社会性别观念。敬茶结束后,新郎父母向新人送祝福,这时候,趁着新娘向新郎父母今后两个人会在一起好好过日子,幸福地生活的时候,新郎亲友团发问:“以后家务谁做?饭哪个煮?衣服哪个洗?”发问者潜在的观念是,嫁作人妻就要负责洗衣做饭做家务,这是夫妻幸福生活的体现。“一起做,一起煮,一起洗”,新娘答道。这可以看作新娘微弱的抗争。

然后新人同新郎父母合影。此处有一个小细节。新人同新郎父母的座序从左至右是新郎、新郎母亲、新郎父亲和新娘。新郎挽着母亲的胳膊、新娘挽着公公的胳膊以示亲密。中间一开始是新郎父亲挽着自己妻子的胳膊,婚礼管家注意到之后让新郎母亲挽着自己丈夫的胳膊,并说了一句“这样才对嘛。”我同送亲的亲友团一起,围在旁边观礼。看到婚礼管家有意的更正,我说了一句:“男的挽着女的也可以啊!”我是故意地希望传递不一样的声音。没想到站在我身旁的小伙伴听到之后凑过来跟我说“要女的挽着男的,显示男的是家里一家之主。”她说这句话时的神态和语气,仿佛是在向我这个不明事理的人点明真相。她内心说不定在嫌弃我居然连这层深意都领会不到。

尤其是婚宴现场的仪式上,新娘挽着父亲的手,在司仪的主持下,由新娘父亲将女儿交到新郎手里。司仪还要顺势叮嘱新郎,新娘父亲将养育了20多年的女儿交到了新郎手上,之前是父母疼爱新娘,之后就该由新郎疼爱新娘了。在这样的一个“交接”仪式上,新娘本身被当作物品进行移交,而移交的双方都是家里的男性;在双方父母与新人同台感谢到场的宾客时,发言人都是父亲,母亲在这样重要场合中“隐身”了。母亲作为独立的个体并不被看见,在婚礼这样的场合上,母亲的身份是父亲的妻子。这是儒家思想中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在现代社会中的另类表现。尽管提到三从四德大家都嗤之以鼻不再认可,表示那是旧社会的观念,但婚礼仪式中透露出的思想无疑仍是以其为核心的,传统思想以一种隐蔽的、更加难以察觉和辨别的形式存在并进行再生产。

值得注意的是,这场婚礼上的婚礼管家、司仪以及友情提示我的都是年轻的女性,她们不自觉中参与了父权制的再生产,维护了传统的社会性别分工。这也再次说明性别为女并不代表着天然地有反思社会性别的意识,女性也同样参与了父权制的再生产。

结婚需要一些仪式感,但不需要再生产父权制的仪式感。这也启示女权主义,除了思想上的论辩、意识的觉醒与提升,社会还需要性别平等的实践经验。过往的很多习俗和仪式都是以父权为中心的,彻底洗底这个社会,还需要在女权主义为指导下生产出性别平等的社会结构。我们或许不知道一场性别平等的婚礼应该怎么办,但至少,停下来反思、意识到现存婚礼中的父权思想,就是我们需要做的第一步。在反对婚礼以及举办墨守成规的婚礼之间,还有广阔的空间等待着有社会性别意识以及女权主义思想的个体去创造,生成新的、可复制以及推广的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