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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第一个社会学系究竟成立于何时?

作者:罗国芬

关于中国第一个社会学系是谁以及沪江大学社会学系成立的准确时间,以往高等教育、社会学、社会工作、宗教学等学科的学科史专著中众说纷纭。何者为是,需要细察。本文全文原刊于上海理工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5年第1期,编辑巩红晓。本处有删节。

沪江大学宿舍旧址

对中国社会来说,社会学这一学科是典型的“舶来品”。但中国社会学的发展史,对早期社会学传入中国时期的一些史实,往往选择性地关注一些内容,而导致对某些机构、个体的贡献有意无意的有所忽略。正如社会学史研究者阎明在一篇文章中所提到: “中国社会学史即是一部遭受淹没的‘潜历史’。”

其中,沪江大学社会学系的发展与贡献就在后世社会学史中成为暧昧不明的“潜历史”,殊为可惜。

实际上,沪江大学是解放前中国颇负盛名的教会大学之一。沪江大学的社会学系曾在旧中国的教会大学中深具特色,所以近代文化史、高等教育史、教会大学史以及社会学、社会工作等专门学科的学科史著作中,往往都有涉及到沪江大学社会学系的一些论述。但由于资料搜集与引用等多方面的问题,其中还是有一些出入甚大的记述,有些则纯属于错讹论述。鉴于在不同学科中,关于沪江大学社会学的一些基础史实还没有很好地厘清,为减少附会、以讹传讹的地方,亟需正本清源予以澄清。

一、中国的第一个社会学系是谁

社会学作为一门学科被纳入大学体制,其起源于哪里、什么时候,学界主要看法有:

(1)“燕京大学”说。如谭双泉《教会大学在近现代中国》(1995:167)、傅国涌《从龚自珍到司徒雷登》(2010:291)指出,中国最早的社会学系是1922年在燕京大学诞生的。何茂勋等在《人文社会科学概说》(2002:278)中则认为“1916年,在燕京大学建立第一个社会学系。”

(2)“圣约翰大学”说。陈廷湘在《中国现代史》(2002:552)著作中认为,当时“上海圣约翰大学于1905年首先成立社会学专业。”

(3)“沪江大学”说。何玉麟的《中国社会学之“第一”》(1985)一文中指出,1913年上海沪江大学第一个设社会学系。大卫·阿古什在撰写《费孝通传》(1985:20)时提到,“1905年上海圣约翰大学首先开设社会学,而沪江大学则于1913年成立了全国的第一个社会学系。”

(4)“厦门大学”说。蔡禾《教授谈高校专业》(1995:121)、汪志国《中国历史与文化(下册)》(2005:363)一书都认可,“1921年厦门大学在全国设立了第一个社会学系”的说法。

(5)“清华大学”说。丁学良博士在《什么是世界一流大学》(2004:103)一书其演讲稿的注释中提到该演讲是作为中国成立最早的社会学系——清华社会学系复系之庆祝活动的一部分。

二、沪江大学社会学系的创立时间

关于沪江大学社会学系的创立时间,学界也有多种不同看法。

 “1913”说

由于20世纪50年代初社会学学科被取消,到1979年开始重建社会学,中国社会学学科发展被中断二十多年。之后在1980年代以来的一些社会学史的专著、教材里,关于沪江大学社会学系成立时间的论述大多大同小异,认可1913年沪江大学成立社会学系的说法。如韩明谟《中国社会学史》(1987:36)、杨雅彬在《中国社会学史》(1987:30)、《近代中国社会学》(2001:66)、郑杭生等《二十世纪中国的社会学》(1999:70)、《中国社会学史新编》(2000:67)、王康《社会学史》(1992:265)、张琢《当代中国社会学》(1998:637)、袁方《社会学百年》(1999:36)、谷迎春等《20世纪中国社会科学·社会学卷》(2006:606)、卢汉龙等《二十世纪中国社会科学·社会学卷》(2005:7)这些社会学史的专门著作中都认可“1913年,美国教授葛学溥在沪江大学创立社会学系”的说法,有的还明确指出“这是中国高等学府设置的第一个社会学系”。

在社会学概论性质的教材中,在论述有关社会学史的时候,国内多数相关教材也都采用“1913说”。如韩明谟《社会学概论》(1993:447)提到:“(沪江大学)于1913年设置了社会学系,均由美国教授授课”。郑杭生在其广泛使用的《社会学概论新修》一书中指出,“1913年,上海沪江大学创立社会学系,这是我国最早的一个社会学系”。

此外,荀澄敏在2013年12月25日《东方教育时报》发表的《中国大学的第一个社会学系》一文也支持“1913”说。

“1914”说

社会学史家阎明在其著作《一门学科与一个时代:社会学在中国》(2004)中,对沪江大学社会学系的创建情况做了迄今最详细的介绍,她根据文献资料认为,1914年,沪江大学成立了中国最早的社会学系。张超《从“群学” 到“社会学”:近代中国社会学学科的形成与演变》(2012)一文引用了阎明的说法。

“1915”说

曾参与中国社会学重建的王康教授,在《学步集–社会学在中国》(1983:17)中曾指出沪江大学社会学系的创立时间是1915年。另据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所副研究员、《北京的行会》译者赵晓阳在《步济时及其〈北京的行会〉研究:美国早期汉学的转型》(2004)文中指出:社会学是一门中国“本无”的学科,1913年上海沪江大学也开设社会学课程,1915年由美国人葛学溥创立社会学系。

 “1917”说

苏万寿在其《社会学新论》(2001:16)教材中介绍中国社会学史时提到,“1917年上海沪江大学率先创立第一个社会学系”。

 “1919”说

杨宏峰《何谓社会学》(2010:44)一书中指出,“把社会学作为一门系统的知识学科讲授并开始培养专业人才的要推上海的沪江大学,该校于1919年设置了社会学系,均由美国教授授课”。不过,这一观点出处不明,乏人采用。

可见,国内学界对中国第一个社会学系是谁的论述有点混乱,尽管社会学史方面的主流看法是认可“沪江大学”建立了中国第一个社会学系,但对其建系时间也是众说纷纭,需要进一步核实、澄清。

在大学里设立专业的系科是一门学科能够得到较快传播与发展的重要标志。就学界关于“中国第一个社会学系是谁”的看法而言,有些是明显错误的,比如,“清华大学”说系个人观点,仅丁学良此书中一处出现,而这种观点在清华大学社会学系的网站简介本系历史渊源的时候也并没有采纳。另外,“厦门大学”说,则是部分学者把当时徐声金创立的厦门大学历史社会学系这一“国人自办大学中的第一个社会学系”误以为是“中国第一个社会学系”。“圣约翰大学”说,则是混淆了“课程”与“系”的概念。在教会大学里,圣约翰学院在1905年,由孟嘉德教士首先开设社会学课程,这是中国高等学府中最先开设的社会学课程。但“系”与“课程”还不一样,开“课”不等于设立“系”,“圣约翰大学”说也不正确。而“燕京大学”说则具有一定的迷惑性,因为从成立起到结束的30年时间里,燕京大学社会学系汇聚了各方英才,在民国时期的中国社会学界赫赫有名,容易使人因其后来的崇隆学术地位而误以为它是最早的社会学系。但实际上,其建系的时间比厦门大学还稍晚。

由此来说,尽管有多种不同的看法,沪江大学建立了中国高校第一个社会学系在社会学学界还是比较有共识的。但是沪江大学具体在何时成立社会学系,还是有必要根据相关史实作出准确判断。

三、关于沪江大学社会学系成立时间的资料来源

从资料来源来看,关于沪江大学成立社会学系的时间等类似的论述方面,主要出处来源如下:

(1)源于民国时期的社会学家

“1913”说是目前诸多文献中主要提到的观点。其最早的出处是民国时期一些社会学家的论述,如《中国社会学的四个时期》(杨毓骢,1931)、《中国社会学运动的目标经过和范围》(许仕廉,1931)、《当代中国社会学》(孙本文,1948)等。杨毓骢指出,“1913年,美国教授葛学博在上海私立沪江大学创立社会学系,由葛学博、白克令、狄莱等勃朗大学教授短期来华任教”。许仕廉也提到:“1913年上海私立沪江大学,由美国教授葛学溥创立社会学系,由葛学溥、白克令、狄莱等勃朗大学教授短期来华任教”。孙本文在中国社会学社第一次年会演讲(1932)时提到,“沪江大学于民国二年始设社会学系课程,担任教课者均来自美国勃朗大学如葛学溥、白克令、狄莱等。”在《当代中国社会学》(1948)一书的第十三章“社会学课程的扩充与专系的设置”中,关于沪江大学社会学系,孙本文也提到,“上海私立沪江大学于民国二年已创设社会学系。由美国教授担任教课,如葛学溥,白克令、狄莱等,都是勃朗大学教授短期来华任教者。”

(2)“1915说”来源于口述史资料

民族学家王建民曾于1992年底到1993年初来上海做学科史的调查,去了沪江大学早年的学生厉天予先生家里请教,据厉天予先生讲,“社会学沪江大学开得早,是在1913年。由葛学博、H·S·白克令、J·Q·狄莱等任教,开设社会学课程。1915年,沪江大学建立了中国第一个社会学系”。不过,尽管厉(应为“励”)天予先生确为沪江大学的学生,但其生于1912年,是沪江大学文学士,他1948年获得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社会学硕士学位,1949-1952年曾担任过沪江大学社会学系兼职讲师。其就读和任教于沪江大学的时间不太长,其口述史关于沪江大学社会学系的起始时间的准确性恐需存疑。

(3)来源于教会史资料及葛学溥自传

北京大学社会学系阎明教授(2004)引用的资料更广泛。她关于沪江大学社会学系的观点大都来源于基督教教会史的英文原始资料,如Shanghai Baptist College,Catalogue of 1912-1916.UTS;Bulletin Of the Shanghai Baptist College and Seminary,Vol.II等,以及葛学溥本人的自传材料Personal History(1933),教会档案材料Scholastic Experience(ABHS)、Application for Appointment as a Missionary,ca 1910s(ABHS),等等。由此可知,阎明的资料来源可靠,其史料的准确性自然最高。实际上,同样源于教会学校档案的资料来源、由复旦大学历史学系王立诚教授悉心编纂的《沪江大学史》中也是持“1914年沪江成立社会学系”这一观点的。

(4)来源于学校档案或校史资料

复旦大学历史学系王立诚教授曾翻译出版由在沪江大学长期任教的海波士所著的《沪江大学》一书,由珠海出版社2005年出版。王立诚教授博士论文专攻沪江大学历史,对沪江大学社会学系的发展历程记述甚为清晰(2001:17),他指出,“社会学系是由美国布朗大学硕士葛学溥于1914年2月开办的,而沪大是国内第一个设立社会学系的大学。该系先后经葛学溥、韦爱伦的苦心经营,成为沪江的一大特色,所开设的专业课程比国内其他任何大学都多。直到燕京大学1923年成立社会学系与之分庭抗礼以前,沪江的社会学一直在国内居首屈一指的地位。” 另外,上海理工大学档案馆保留有部分沪江大学早期文档,极具史料价值。上海理工大学档案馆编的《沪江大学学术讲演录》(2011:98)一书第二部分“社会篇”的引言对沪江大学社会学发展历史与贡献有细致梳理,也是重要的参考文献。其中也明确指出,“1914年2月,毕业于美国布朗大学的沪江大学教授葛学溥创建了社会学系。”

从史料的资料来源来看,民国时期的社会学家的作品或沪江大学后期学生的口述史资料缺乏更多支撑,而阎明、王立诚、上海理工大学档案馆基于教会档案或学校档案做出的结论是最可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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