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娃研究:面对歧视与偏见,你能说你没有吗?

本文摘自Keith Payne 2017年出版的著作《The Broken Ladder: How Inequality Changes the Way We Think, Live and Die》繁体中文版《破梯效应》。

2014年,一名黑人埃里克加纳在纽约市遭白人警察勒颈窒息。事件爆发后,美国当地爆发黑白种族冲突。图为示威者高举“我们不能呼吸了”(We can’t breathe)标语表示不满。 图/美联社

我人生第一次遇到的种族对立,并不是个值得一再反刍、拿来说道的回忆。那时候我才4、5岁,跟母亲去杂货店买东西。家乡肯塔基州(Kentucky)马塞奥(Maceo)是个小地方,那边的人没有见过什么多元文化。那天,店里出现一位非常高的非裔男子,他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在电视以外看见的黑人。

也许是他的身材令我侧目,也许是他的肤色让我吃惊,反正我用整个商店都听得到的音量脱口而出:“嘿、妈妈,妳看那个大——”没有人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因为我妈用手捂住我的嘴巴,手劲大到连模糊的嘟囊声都发不出来。当时我真的会讲出带种族歧视的谤语吗?或者只是要说那个大个子。可是母亲不肯冒险,她快如闪电的反射动作已经泄漏了心思。

成年人表达偏见时,你可以指责对方是种族歧视、性别歧视、仇外心态,然而若是小孩这样做,我们只会尴尬的听着。儿童像是一面镜子,反映他们所成长的社会,所以当我们听见儿童嘴里冒出歧视的轻蔑字眼时,当为人性觉得可悲。做母亲的必须担心还没上学的孩子,脱口说出哪些字眼,这说明什么样的文化?那个孩子可能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种族不平等和所得不平等有本质上的差异。贫富存在于所有族群中,而种族歧视对于非裔美国人,和其他少数民族产生巨大的生活影响,即使他们根本不贫穷,也脱逃不了。尽管种族与经济不对等是分开的议题,但是近年来随着种族不平等程度缓慢的下降,而所得不平等稳定上升,两者交会的情况却越来越多。

这里我们要讨论所得不平等的差距扩大,如何加深种族偏见问题;而种族刻板印象,又如何被用来合理化和维持所得不平等的现状。

打从1619年第一艘奴隶船,抵达北美洲的英国殖民地詹姆斯敦(Jamestown),种族歧视就一直是美国的一部分。这片土地后来变成美国,可说是奴隶制度的功劳,它在这里实施250年,历史比这个国家还悠久。1865年废止奴隶制度,以《吉姆·克劳法》(Jim Crow laws)代之,继续合法压迫非裔美国人长达100年之久。

1964年民权法案通过,将公开的种族歧视列为非法行为;1965年的投票权法案,则终止明显带歧视的投票实务,可是社会的反应并未一夕翻转。经过350年完全合法的镇压黑人,仅过了半个世纪(还不及普通人的一辈子长),我们已经见不到白人独享餐馆、饮水机和学校的情况。从那时候开始,情况改变了多少?这要看你问的人是谁而定。

观察民意调查的结果,美国人公开支持种族主义观念(例如学校隔离、雇用歧视等)的比例,已经从1960年代的明显多数,减少到目前的个位数百分比。这样的趋势一直被视为鼓舞人心的象征,然而事实也许不见得这么乐观。

2011年有项调查,以符合美国白、黑人口比例代表的样本为对象,请他们评估1950年代到2000年代,这段期间内的每一个10年,白人和黑人被歧视的严重程度。结果黑人和白人受访者都同意,这段期间反黑人歧视已经减少,不过白人认为减少的幅度,大于黑人的感受。

黑白两组对于反白人歧视的观感,差别程度更惊人。黑人受访者认为,1950年代反白人偏见不是问题,时至今日依然不成问题。反观白人受访者却深信,在这段期间内反白人偏见稳定增加。白人似乎把歧视当作零和游戏(按:zero-sum game,即一方有所得,其他方必有所失);感觉降低反黑人歧视后,就会转变成反白人。

在白人受访者眼中,这项趋势再明显不过,以至于他们断定2000年代时,反白人歧视的问题已经超越反黑人歧视。不过,数据却呈现截然不同的故事(见下图)。自1960年代以降,白人家庭与黑人家庭的所得差距,大致维持不变:1967年,黑人家庭平均收入是白人家庭的55%,到了2011年,这个数字是59%。尽管黑人与白人家庭中,受完高中、大学教育的人数落差已经微幅减少,不过并没有因此缩小两者的所得差距。

 白种美国人和黑种、拉丁裔美国人之间的财富差距,并未在过去几十年间拉近距离。自经济大衰退(2007年12月至2009年6月)以来,种族、民族财富差距扩大了。家户中位数净值(单位:美元)。资料来源:皮尤研究中心(2013)。 

歧视无法统计,只能以亲身经历显示

更惊人的是,种族间的财富(即总净值)差距,在过去数十年间只增不减。2013年,白人家庭拥有的财富是黑人家庭的13倍、拉丁裔家庭的10倍,悬殊现象和1980年代如出一辙。本来这个差距在1990年代,已经有小幅改善,可是基于某些因素,黑人与拉丁裔家庭的教育程度虽然上升,却没有缩小所得与财富差距。

其中一个因素是白人家庭,拥有自有住宅的比率高出甚多,第二个因素是继承家庭财富,一旦累积到某个程度,就会用来买房或替下一代置产。黑人和拉丁裔家庭的平均财富趋近于0,所以每个世代都得从零开始打拚。

经济学家还找出导致财富差距的其他几个因素,包括坐牢比率、结婚率和离婚率。可是如果不了解种族歧视对弱势家庭造成各种恒久的压力,就不可能了解不同种族的所得与财富差异。

财富、教育、自有住宅的不平衡,可以当作一种罗夏墨迹测验(按:Rorschach test,利用墨迹图片,来测出人的个性特质)。如果你认为弱势家庭,是歧视与欠缺机会的受害者,那你就能发现支持这种理论的数据,但问题是很难将歧视所扮演的角色,用上述这类统计数字分离出来。家户平均财富或自有住宅的数据,能告诉我们差距悬殊,却不能解释背后的理由,因此我们需要从人们的行为找寻答案。

针对真实生活中的歧视现象,社会学家狄娃·佩吉(Devah Pager)做了一项突破性的实验,她设计每两个年轻人(一个白人和一个黑人)组成一对,到密尔瓦基市应征工作。佩吉替他们编造完全相同的履历表,因此求职者的资格都一样;她还提供相同的讲稿,所以他们在应征时的自我介绍和结语也一模一样。

接下来这些两两成对的年轻人,去应征350多份工作,他们并没有应征相同职位,而是由研究人员随机选择谁去应征工作,借此创造随机化实验。接下来,他们就像所有应征者一样,等候雇主打电话来。

那么这项实验的结果,是否有“零和”民调受访者,所相信的反白人偏见存在吗?一点儿也没有。接到雇主电话的白人应征者,是相同资格黑人应征者的2倍。类似研究在纽约、芝加哥、亚特兰大与其他城市都做过,得到的结果都一样。

黑人想租房子时,被屋主告知“没有空房”的机率,高于条件相同的白人;黑人买车时,拿到的价格和优惠都比白人逊色;买房子时,黑人负担的房屋贷款利率,比条件相同的白人高。在21世纪的美国,反黑人偏见依然盛行。

 黑人的命也是命!民众为遭警方无辜枪杀的黑人上街抗议。图/美联社

娃娃研究:人种优越感偏见已根深柢固

如果怀疑民调结果,无法呈现当今人们对种族歧异的真正态度,我们还能从另一个地方寻找。1940年代,心理学家夫妻档肯尼斯·科拉克(Kenneth Clark)与麦蜜·科拉克(Mamie Clark)率先弄明白一件事。假如想要衡量社会价值观与期望如何渗透人心,就应该审视儿童心理,因为他们是吸收力最强的文化海绵。

科拉克伉俪声名卓著,不仅是因为他们的开创性研究,也因为这两位学者的背景是非裔美国人。当时大部分大学连进出的门户,都要分白人、黑人,更别提让黑人在大学注册、毕业甚至任教。

科拉克夫妇先是进了哈佛大学就读,然后成为哥伦比亚大学(Columbia University)最早获得博士学位的非裔美国人。他们开发一种研究种族偏见的简单办法,甚至适用于年龄非常幼小的孩子。

他们拿一对娃娃玩偶给儿童看,一个是白人娃娃,另一个是黑人娃娃,然后问一连串简单的问题:哪一个娃娃比较好看?哪一个看起来是坏娃娃?你想要玩哪一个娃娃?

从1940年代、1950年代到1960年代,受访的白人儿童始终表达比较偏爱白人娃娃,黑人儿童的反应比较分歧,这视他们的情境而定,有些喜欢白人娃娃、有些喜欢黑人娃娃。举个例子,在只收黑人的种族隔离学校念书的黑人儿童,会偏爱白人娃娃,显示他们与白人儿童吸收到相同的白人优越文化讯息。

到了1960年代末期,美国开始废除种族隔离制度后,上种族融合学校的黑人儿童,开始表现无特别偏好的态度,有时候更喜欢黑人娃娃一点。

接下来的几十年,研究人员又陆续做了数十种不同版本的娃娃测试,多半针对3到7岁儿童。黑人儿童的反应继续维持分歧,他们的偏好似乎和当地背景与经验有关,与原始研究雷同。然而对白人儿童做的测验结果,趋势却始终如一得令人灰心:今日的白人儿童喜欢白人娃娃的程度,竟然和1940年代完全一样。

娃娃研究的惊人发现,在于历经数十年的偏见走势图表,结果看起来更像佩吉田野实验中常见的歧视模式,而非民意调查结果所认为情况正在改变。当时,民意调查结果显示偏见很低,如今看来却是特例,难怪会引起大家质疑其中的可信度。当我们检视实际行为时,就会一而再、再而三的看见难以动摇的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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