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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年人争吵的故事

作者:莫小年,学吧写作组成员。

前几天坐公交,车上寥寥数人。突然听到前门处传来争吵,原来是一位腿脚灵便的男性老人执意要从前门下车(我们这里的规定是前门上车,中门/后门下车,如果车上人较多,则老人可以就近从前门下),面对司机“现在人不多”的解释,老人高喊道,“国家有规定,老年人就可以从前门下。……你混蛋。……不让我(从前门)下我就不走了。”后来在一对中年夫妇的劝说下,老人从前门下去了。其间,司机一直十分克制,只是在老人下车后,还一直辱骂司机“混蛋”,司机于是从座位上站起来,表示“你这老年人年纪这么大了,听听说的话多难听”。行车继续,对这场景的琢磨也开始了。

1. 作为语言暴力的“混蛋”

“混蛋”虽未忝列国骂,普遍程度却也不低,属于语言暴力。

柯林斯关注暴力的情境(“没有暴力的个体,只有暴力的情境”),他主张只有在如下场合:受害者表现出弱势、冲突得到社会支持、暴力是规则认可的表演,攻击才会被引发。虽然柯氏将语言暴力排除在外,但如果将语言视作暴力情境的构成性要素,则可将分析拓展一二。因为“以言行事”一语,意味着言语是实践的构成、媒介和产物。在上述场合,“混蛋”既是对对方的评价,也是对自我的表达,还向旁人进行了情绪动员。

对“混蛋”的暴力更易于获得支持。“混蛋”一词是老人对司机人格的贬低,通过将其非人化来为自己正名、顺言、成事,获得道义的正当性。“混蛋”的出口,既是语言暴力的动因,也是其手段,对方的“混蛋”使自己成为道德上的强势者,支持了辱骂的发生,也推动着攻击的继续和发展。

从另一个相关但不同的角度看,“混蛋”也是权力运作的体现。这里的“权力”具有福柯强调的关系取向、是实践中的策略、通过事件得到生产与发挥等品性。在老人与司机对峙的场景中,谁强谁弱并不显然,而将对方斥为“混蛋”,自己就临时拥有了教训其“越轨”的权力,开启了暴力情景。

老人说了数次“混蛋”,这不仅是愤怒的发泄,“混蛋”既是在描述(对方),也是在建构(情境),使暴力冲突具有可说明性。

2. 从“尊老”到“做”老年人

老人强调自己的“老年人”身份,大概暗含着对尊老的期待。与老年人相关的话语中,“尊老爱幼”大概算得上普遍了。联系时空坐落来看,这一认识也是特定时空交汇的产物。

从家庭到社会,农耕时代对年龄与经验的重视所赋予长老统治的合法,儒家文化涵养出的慎终追远和祖先崇拜,是尊老在现实和观念层面的两个重要动力。“优良传统”并不是僵滞、呆板的条文,而是根据现实需要与心智的互动关系,所进行的调适和重构。这并不是否认尊老的意义,而是类似阎云翔老师提出的“道德滑坡”更恰当的表述是“道德转型”那样,总是根据功利的权力、财富或与隐藏文本相对的公开文本——所谓“传统”,来界定对待他人的态度与行为,难免有“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的喟叹。

传统的加持不再,个体化的逻辑渗入。在争吵的场景中,面对司机的不顺从,老人通过强调自己的“老年人”属性,成为对自我的一种言说与表达。从年龄的角度看,老年人的身份是自然的;但从社会的角度看,老年人是“是”(being),更需要“做”(doing)(其他群体亦然)。我想至少有一点原因是:微观而言,在流动的空间中,要使自己在与陌生人互动的场景中可见,需要突出一种被认可的角色,老人争吵时表示的“(我是)老年人”,便是如此。

卡斯特说,每个人都是他们自身的意义积累。但这意义不是超然世外的,积累也被打上了历史的痕迹。老人援引“国家”,来作为对自己声张的支持,这应该与他的生命经历相关。“国家”既是民族国家意义上的实体,也是被人格化了、庇护老百姓的共同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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