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雪峰:反对平庸的精致,鼓励粗粝的创新

来源:环球时报

当前中国正处于现代化进程的关键时期,有大量问题需要研究,中国社会科学的学科研究必须要面向时代问题,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在这个过程中建立起有主体性的科学体系

社会科学是西方近代工业化以来才兴起和建立的,具有显著的时代性与地域性。经过两百多年发展,已经形成一套相当成熟的体系。社会科学不同于自然科学,其理论结论是有前提和预设的。中国是一个有五千年文明史的大国,具有与西方完全不同的文化传统、发展阶段,地域和制度也存在显著差异,中国社会科学也就具有与西方一般社会科学理论所不同的前提和预设。对西方社会科学认识和运用方法的不同,产生了两种不同的社会科学研究路线:

一种是从中国经验与实践中提出问题,运用包括西方社会科学理论在内的古今中外一切智慧进行问题分析,理论提炼,形成基于中国经验与实践的社会科学理论,再将形成的理论运用到中国经验与实践中检验,逐步丰富、发展和完善理论,这种社会科学研究循环,可以称为社会科学研究的大循环。大循环中形成了若干理论命题,针对这些理论命题开展学术对话,这样一种从理论命题开始,经由经验检验,再回到理论命题的研究循环,可以称为社会科学研究的小循环。显然,社会科学研究的大循环与小循环没有优劣之分,总是从大循环开始,经过若干小循环的丰富、发展与完善,建立起高水平的社会科学理论。

当前中国社会科学应当如何发展呢?

无疑,第一步是引进消化西方社会科学。现在的问题是,时间一长,中国社会学科自己的问题意识就容易消失,发展目的就容易模糊。甚至,一些中国社会科学工作者在西方理论面前不自觉地跪下了,失去了发展中国本土社会科学体系的自信,把社会科学研究变成用中国经验验证西方理论,与西方社会科学的研究对话成为中国社会科学的“学术正确”。如果未经历大循环而直接拥抱西方社会科学,就丧失了对西方社会科学前提与预设的批判,成为西方社会科学内生组成部分,也就丧失了中国社会科学的主体性。

与以上小循环不同,社会科学研究的大循环,强调从中国经验与实践出发,既是出发点又是目的地。中国有悠久历史、庞大人口和广阔地域。对中国经验与实践的认识,就必须要有一个长期、全面、深入的田野深耕期。当前一个时期,中国社会科学研究的主要任务是深入到中国经验与实践中去,认真调查,大胆假设,提出问题,形成判断,尝试建立基于中国经验的各种理论。不同学科、不同学派从中国经验与实践中提炼出不同的理论,这些理论相互竞争,取长补短,就可能发展出高水平的中国社会科学研究来。这个意义上,当前中国社会科学研究者最重要的是真正呼啸着走向田野,而不是坐在书斋搞对话式的研究。社会科学大循环阶段,从经验到理论再到经验,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大胆假设,这个时候的研究想象力远比形成精致的理论重要得多。平庸的精致是没有用的,不完美却方向正确的问题远比看起来精致实际上却平庸的结论重要。因此,在当前阶段,中国社会科学应当反对平庸的精致,鼓励粗粝的创新。社会科学研究的重点不在于写论文,而首先要回归到做研究上来。

举例来说,社会学研究中,很多人调查只有三天,写论文却花费三年时间,若能改为深入调查三年,写论文也许就只要三天。后者看起来写论文不认真,却是三年调研的总结,因此可以是深刻的,前者看起来写了三年论文,看起来论文也写得很精致,却很可能是言之无物的,或者讨论的就是一个假问题。甚至花费那么长时间写论文的目的就是将论文固有缺陷掩饰起来。

做中国研究,最好的语言是中文,最好的媒介平台是中文期刊。社会科学理论是用来理解经验与实践,形成社会共识的,因此,社会科学理论不应当是神秘、繁琐的,而必须是深刻的,是从经验中来又可以让人们通过理论更加深刻认识经验的。在发展具有主体性的中国社会科学体系过程中,包括西方社会科学在内的一切古今中外的智慧都是我们的工具。也只有建立起主体性,中国社会科学体系才能为世界社会科学的发展做出新的更大贡献。

(作者是武汉大学社会学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