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做平凡的学生?

作者:莫小北

与同学闲聊,表达了“不甘于平凡却无可奈何”的困扰与困境,于是从自己的经历和体悟出发,想就这个话题做些分享和对话。

先来说说怎么理解“平凡”吧。梁晓声先生在《忐忑的中国人》中有这样一段话:

“平凡与平庸是不同的。

平凡者也可以平凡得较为优秀。在平凡的工作岗位上能力表现优秀,胜任自如;在平凡的家庭中是平凡的好儿女、好父母、好夫妻;在平凡的人际关系中,是平凡的好同事、好邻里。

这样的一个人,将平凡得可爱。而可爱之人,人人喜欢他。而生活在被许多平凡的别人喜欢的平凡的阶层中,心中未必全无平凡的幸福感。

平庸则不同,平庸是主观上的懒、混。”

也就是说,平凡是常态,平庸是病态。我们大多数人既不出生富贾豪绅之家,也没有卓绝群伦天赋,“平凡”几近宿命,但宿命不是诅咒,“平凡”不可悲,可悲的是因“平凡”而自甘暴弃;宿命也不是创伤,“平凡”不可怕,可怕的是因“平凡”而侵凌排挤;宿命更不是污名,“平凡”不可耻,可耻的是因“平凡”而堕坑落堑。

天地玄黄,悠悠万事,“平凡”是不易改变的起点和终点,但在这之间,我们可以选择拒绝“平庸”,在“平凡”的地位和角色中,去创造与贡献不“平凡”的能量。

有两句很“耿气”的话,就在无可奈何的“平凡”和绝信弃义的“平庸”之间做了清醒而坦率的区分:

“宁山间碎骨,沉河不浮,不愿守棺而驻,灵魂碌碌”;

“我未必能唤醒周围的人,只是挣扎着不让自己沉睡;我没能力唤醒社会良知,但我不会泯灭自己的心智;我改变不了邪恶,只是抗争着不让邪恶改变自己。”

更何况平凡如我们,并不是茕茕孑立、踽踽独行的独行侠,反倒是那些“不甘”平凡而“奋力”平庸者,才需要“紧密团结”而沆瀣一气(因为若不如此,他们的龌龊卑鄙一定会因为有违人性和仁德,而遭唾弃,无法自存)。所以,“平凡”只是指社会成就的有限度,“平凡”意味着生活状态的充盈,“平凡”是我们每个普通人都能够做到的高贵和优雅,“平庸”则相反。

下面,想从认知(how to think)和实践(how to do)两个方面出发,谈谈对“我们怎样做平凡学生”的一点想法。

第一个是怎么想。

说起“平凡”,我们想到的就是默默无闻、不见经传、普通无名,人生舞台,谁不站在闪闪发光的中央,而平凡好像被“踢”出了C位。

团体中,C位就一两个,但C位不是固定不变的,其一从范围来看,我们的生活圈子好像一个一个半径不等的同心圆,我在这个圈子中居边缘,在另一个圈子里就可能站中间;其二从动态来说,今天不是C,可能明天就是C,在侧时不唉声叹气、怨天尤人,居中时不自以为是、得意忘形。不钻钱眼儿、不钻权眼儿,不唯利、不害人,总能够谱写出自己的C位之曲。

我希望自己常常省思所受教育与平凡的关系。教育是让生命接触光、变为光、传递光。对教育来说,“想不想”是教师所传递的(启发、引导和支持),“能不能”是学生所掌握的(理论视域、专业技能),“该不该”是学院所规范的(培养学生的愿景和目标),此时,“平凡”是体面而尊严;但是现在有些地方,学生的“想不想”取决于学院(规定)的“该不该”和教师(道行)的“能不能”,教研弄成以效率、可计算、可预测、不合理性为特征的“麦当劳化”项目,大而空但看得见的“数字”吞噬掉深而精却摸不着的“工夫”,劣币驱逐良币,表面的、高调的、要变现的宣传好像一张蛛网,吸引越来越多的资源,但这些“资源”来的时候是盲目的,附上去也只会丢失自我,此时,“平凡”更是“平庸”,丢失了良知与仁义。

速成短视的教育理念和实践鼓噪我们不“平凡”,结果却可能把我们引向“平庸”,我们要有足够的清醒和定力去拒绝这样的厚黑学问与酱缸文化(“许多污秽肮脏的东西,愈沉愈多,愈久愈腐,发酸发臭”)。大学最是呼吸自由空气、拥抱多元文化、接触新鲜事物的四年,以前我们忙于应试,之后我们疲于生计,在这个开放而美妙的阶段,要去培养与呵护真诚恻怛的品性、敏思好学的智慧、己溺己饥的敏锐、长风破浪的担当,这样的“平凡”,使我们可以引领自己并且帮助每个人去“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

第二个是怎么做。

学习的第一驱动力,或许就是“热情”:对学业的热情、对新知的热情、对生活的热情,去探索、去拥抱、去浸润。但不可能强求所有人都对专业抱有天然而澎湃的激情(毕竟越是“冷门”“小众”专业,被调剂的可能就越大),然而端正、勤勉、奋进的“态度”,至少该是对待自己的承诺所应有的担当。

热情和态度之下,是“能力”。这话残酷,却并不冷漠:能力有高低是必然的,有些差距并不是努力就可以弥合的鸿沟。但我还是想说,可以接受“不会”,但不认同“不学”。有能力而无热情,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能力弱而态度歪,是粗糙的利己主义。桑德尔认为优绩制带来精英的傲慢,我们应该重拾工作的尊严,那么尊严是来自给别人看、由别人说的结果,还是来自定义我之为我的品质与格局?我们每个人都会做出不同的回答。

如果说热情、态度和能力都还是针对具体的学业情况来说,那么此外,最好还有对道德法则的奉守和敬畏,“在有良知的地方工作”,人性善良、思想独立、品格正直,清醒而不虚无,热爱而不迷狂,理性而不钻营,真实而不堕落。概括地说,如果把我们的学业比喻为画画:热情是底色,道德是支撑(画架),态度是画笔,能力是成品。好好画,比画好画,更能带给我们体面、自尊与坦然、荣耀。

最后,关于做好“平凡”或者说不做“平凡”(这端赖我们怎么界定“平凡),有位老师的首要建议就是读书。其一,读有字之书,也就是专业书籍、名著等,这里的原则,推荐杨昌济先生的那句“先博后渊”。其二,读有声之书,主要是电影,如波兹曼说,不要沉迷于无聊琐碎的娱乐节目。其三,读无字无声之大书,即融入社会、体察现实,走出去、沉下去,同时如费孝通先生言,进得去(深度参与)也要出得来(客观分析)。平凡如我们,总在坐井观天,区别在于井口,我们的努力,也就是跳出这个小井口,在下一个大点的井口中拓展更广的视野,之后再努力,再在另一个更大的井口中,看到更宏阔的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