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死亡

作者:莫小北

最近看了一部韩国电影《世上最美(丽)的离别》,主题是“死亡”。联系日常,倒以为死亡也意味着关系的建构或者说重构。与其说死亡代表某段关系的终结,不如说是对数段关系的重新打量和再出发。

我们会说逝者虽亡,但活在生者心里,此外,“活”更是死亡对生者日常世界的介入与调整。对生者来说,他可能有意识地不再去触碰有关逝者的某些物件,也可能会在不经意间调取出有关逝者的某段记忆。逝者的“活”不仅存乎其心间,还会对生者造成切实的影响,所谓“继承遗志”“余音犹存”就是如此。

死亡会带给生者巨大的悲痛,于是出现了只有真正面对才能彻底释怀的治愈路径。逃避意味着开辟出一块飞地,使生者溺于幻像中而自欺甚至自弃。但事实果真如此麽?回避或许不单是逃离,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对话乃至对抗。生者之所以回避,可能是面对死亡准备不足(ill-prepared),也可能源自清醒的虚构——生者意识到了死亡会带来的苦痛,只是那“苦”太“痛”,所以通过回避的方式,变相承认了死亡的威胁,韩纪录片《meeting you》中,Nayeon的母亲再见女儿时,混杂着欣喜的潸然泪下甚至些许的手足无措,就体现出死亡带给她的巨大悲伤。不说不等于不理解,说也未必就是面对,毕竟每个人的选择都能够在他的生活世界中找到合理化与正当化的变量和策略。

面对家人的死亡,“遗憾”或许是一个高频词。“如果当时…”“要是那会儿…”,死亡/濒死的消息总是那样突然,令人惋惜和懊悔。不论死亡何时何地发生,生者或许从来不会有“(做得)足够”的感受,这突出了生者对逝者的珍惜以及亲属关系的重要。

另一方面,生者面对逝者而发出的“如果…那么…”假设,也默认了时光的不会倒流和事态的不可挽回,再多的“假如”也敌不过面前的“只能”。因此是否可以说,某种程度上,生者对死亡提出假设的方式消解了亲人死亡带来的紧张(stress)和“该做未做”引发的扭力(strain)。因为假设表明当事人既是理性的,也是动能不足的,他是清醒的,所以会有“要是…就是…”的因果链条,但也是无能的,因此有了“可惜…只能…”的共变关系。也许,假设反而有助于生者承认现实(甚至承认会带去更多的阴影?)(但这一点缺乏足够经验材料的检验)。

常说要为面对死亡的生者提供支持,如一讣告说,“We are working to provide support to anyone affected by this news. We encourage anyone to reach out for support during this difficult time.”但资源从时间上来看是长期、中期还是短期、从维度上划分是社会性、精神性还是人际间……等等,尚需细致度量。抽象词汇的内涵既暧昧不定也充满可能,围绕死亡所提供的“支持”的可及性也同样因人而异、因时而变、因地而迁。无论如何,日常生活的关系属性和建构世界的文化底蕴,是在面对死亡时,我们提供或获取支持性资源的重要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