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自我:时间到空间

作者:莫小年

无论是否明确意识到,对于“自我”的体验和理解,都同我们的生存、生命、生活,须臾不可分。

古尔德在《意愿的冲撞》一书中提到,“我视个体为处于变化的网络结构中的自我的继替(successions of selves)”,是一个过去、当下和未来的连续统,并区分出荣誉社会和以市场为基础的现代社会中,两种关于“一时之自我应该如何跨越时间彼此连结”的模式,前者“对冒犯的敏感决定了当下自我与过去自我的强连结”,故而当下自我“与先前自我联系紧密而与后续自我联系薄弱”,比如“君子报仇十年未晚”的复仇文化,后者则相反,“与过去疏远而与未来的一长串自我联系紧密的当下自我”,其保障措施极其详尽,如“法律强制人们上学、购买责任险、系安全带、戴机车头盔,一切都是为了遏制人们更在意当下自我、轻视未来自我或他人利益的倾向”。

对个体之不同面向的忠实,导致人们以“高度不对称的方式在相继发生的自我之间建立联系”。悖谬在于,个体的连贯性以时间的断裂得到实现,其根源显然与社会条件和历史脉络有关,启发我们对于诸如机械团结和有机团结、身份社会和契约社会等各种线性史观下的二分范畴的把握。

把古尔德提出的自我生成放在绵延不绝的时间流中,则每一个当下自我都旋即成为过去自我,每一个未来自我也刹那间变作当下自我,这一个个的自我剖面有机地聚集起来,遂组成自我的历时性开展,特别是在例行化遭威胁的危机时刻,鲜明可见自我的表达、可见与重塑。不过,古尔德在强调自我的时间性时,似乎将当下自我看作不是受过去就是受未来左右的被动客体,它或者亲近前者或者认同后者,其存在不过是二者力量的显示而已,这样,自我三态的整合,以牺牲当下自我的能动性或主体性为代价。

可做对比的是,列文在《泰利的街角》中,也提到了自我的现在和未来的相互作用,而且以一种不同的方式,修正了古尔德对当下自我的“降格”。

列堡将主流的中产习性称作朝向未来自我的未来取向,以延迟满足为特征,而底层黑人男性则表现出聚焦当下自我的当下取向(present-time orientation),“好像一切都是为了直接满足当下的欲念,屈从于当下的情绪和心血来潮的放任,对成本、结果、未来不加考虑”——这表现与穷人注意力被稀缺资源过分占据的流行观点相仿。

列堡认为,当下取向是未来取向失败后的变异,它们都关注未来的自我前途,但由于黑人所从事的工作既低薪又无上流希望,社会声望的廉价剥夺了自尊自信,对未来的不确定和无法控制孕育出当下取向,换言之,“表面上是当下的大手大脚和放任自流”不过是未来自我的扭曲折射。

列堡的分析中,一则强调了当下自我的调适,当黑人无法实现未来自我的预期,目的地的不可得导致出发点的转移,当下自我取代了未来自我在指导行动、培塑观念的地位。另一则,当下自我和未来自我的紧张与分离,某种程度上已经脱离了自我的线性序列,而转入社会性对立,当下我是主我I,是黑人的诉求、欲望和信念,未来我是客我me,是主流即中产的期待、定位和意志,生命时间的前后等同于社会空间的内(我)外(他特别是概化他人)。

于是我们得到了两条检视自我的路径,过去、当下和未来的时间谱系,以及主体与客体的空间位置,二者的交叉组合能够与一些社会学议题对话,例如:过去的客我/客体化的过去我-集体记忆、当下的客我/客体化的当下我-印象管理,未来的客我/客体化的未来我-社会性目标,等等。

如果说上面的矩阵突出了不同自我的层叠与螺旋,强调的是自我的异质性,那么在价值观规范或意识形态的灌输中,则展示出自我的连续性。以消费为例,布希亚强调消费作为一个系列,这种意义的建构不仅体现在商品的琳琅满目(共时态的系列),也渗透于消费人的养成(历时态的系列),当我们觉得过去总是“买不起”、现在就是“买买买”、未来还要“买更多”的时候,生活世界的过程和机制就被弥平成一维了。

想说的从自我始,亦以自我终。

梁漱溟先生曾曰“鳏寡孤独,人生之最苦,谓曰无告。无所告诉,便为最苦”,是从人际交往来说的,就自身存在而言,最苦的是否为“无根”:向前无望,向后无恋,死欲吞噬爱欲,这样无根的浮萍人,要、能、又会漂向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