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抑郁症患者为例看何谓“正常”

文/莫小年,学吧写作组成员

一、“不正常”中的抑郁症

日常生活中对“正常”的习焉不察恰表明了这一概念作为默会知识(tacit knowledge)所具有的重要意义,作为其反向副本,“不正常”提供了一条了解“正常”的可行途径。

在今天,抑郁症为我们提供了一个以“不正常”来探究“正常”的切口。抑郁症的异常不仅指医学空间中的疾病类属,也在于它被赋予了贬低性的道德意味,并因此蒙受排斥和边缘化。

本文选取抑郁症患者组建的若干微信互助群为研究“地点”。出于研究伦理,当笔者选择呈现某部分聊天记录时,会先征得群主认可,再与发言人联系,向他们表明研究者的身份并获取知情同意,且严格恪守匿名保护和数据保密等原则。

二、“正常”的三种内涵

正常不仅关乎秩序的维系,也是确立自我认同的关键。调查发现,抑郁症患者承担的病人角色(sick role)(Talcott Parsons, 1951: 436-439)使他们面临来自(from)正常和有关(on)正常的外在或内在压力,并向他们提出了回归(to)正常的期待。

在本文中,“正常”指行动者对所认可的事态的肯定评价,相近的表述还有“好”“对”“可以”等。收集到的资料显示,抑郁症患者对正常的理解不尽一致,正常包含“正确”与“常态”等意,在形式上可以区分出本质化、他-我化和相对化等三种取向。

(一)他-我化

“衡量康复的标准,就是回归社会,正常生活工作。你就是携带了抑郁基因,那就接纳它。”

“我们都能回归社会,正常生活。按照科学的治疗规律。”

在以上两则言谈中,正常与“康复”“回归社会”同义,即对病态取非。此处的正常虽然含有正确之意,但这种正确是作为常态的正确,重点在于个体对概化他人的认可,因而,将这种对正常的判断称为以“我”入“他”的他我化。

“这就是我们跟所谓心理健康人的区别啊!我们,其实比他们正常多了。”

如果说以“我”入“他”象征通过他人之眼而对自我的规训,以自我与他人的融合同一为特征,那么此处则出现了他我化的另一重意义:“我”与“他”相反相成地存在着,呈现作“我”“他”分立的他我化。

他我化意味着对正常的判断依赖于个体与他人的互为条件,具体分为以“我”入“他”和“我”“他”分立两种类型。需要说明的是,这里的“他”既可以是集体意识或社会秩序的抽象表达,即“内隐的他者”,也可以具体化为明确指代的个体,即“在场的他者”。

(二)本质化

“每个人的情况不同,只要自己不断内在自我突破就好。……不管别人说自己傻,不管别人说自己不行,关闭外在一切声音。自己告诉自己可以,然后自己不断努力就可以了。”

在此例中,“正常”等同于“好”“可以”。发言者放弃了他我化的倾向(即“不管别人说”),坚定地围绕“自己”来建构对正常的认识。概言之,本质化意味着个体对正常的理解乃是基于对自我独特本质的肯定,基本与他人无涉。

(三)相对化

“A:所谓的抑郁症好了,实际上神经系统的病根好不了。遇到外部条件的刺激,不适感还是要有的。只是我们不要过于紧张。他和其他慢性病一样,多注意保护有点就可以了,症状慢慢就会减轻。

B:每个人的状态不一样,最佳的治疗方法也不尽相同。与其说想办法治好抑郁症,不如说学会更和谐的与之共处

A:只是人的一种病,长时间的精神压力,对人的神经系统造成伤害,和其他系统一样,没有多么可怕,减轻思想压力,适当保护就没有什么大问题。也用不着和他相处,就和心血管病一样,不用处不处,他就在,注意点就行了。”(说明: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文本中的A、B字母仅示区别,并无他意。)

“正常”在这里被表述为“好了”,它并不是一种全新的体验,“就可以了”“就行了”的叙说意味主体不执着于某一确定状态的完全达成,而使是非二元的对立模糊,相对化地认识“好”。相对化等于正常的非绝对,它不是本质化的唯“我”是尊,因此外界提供的参照仍然必要,如A承认抑郁症是一种需要治疗的疾病;相对化也不强调他我化的或己或人,所以能够对正常采取轻松且不逼仄的态度,如A认为抑郁症的好了即正常就在于适当。

在对正常的理解中,既不同于强调差别的他我化,也相异于突出自己的本质化,相对化在认可外界标准的同时,对个体自身予以关照,认为正常就存在于适度的、相对的状态之中。

作为理想类型,他我化强调社会身份(social identity)对自我身份(self-identity)的影响,本质化突出个人身份(personal identity)之于自我身份的决定性,相对化则在三种身份认同中进行着整合与调适。同时,这三种对正常的理解也存在相通之处,从而可能彼此转化。

三、“正常”的三种策略

抑郁症以其异态而使平素等闲视之的“正常”现身,发挥出破坏性实验(breaching experiments)一般的效果,那么当“破坏”出现即抑郁病发后,病患在理解正常内涵的同时,会如何化解正常与不正常之间的紧张呢?这便引出了正常化的议题。调查发现,基于自身所认为的正常,抑郁症患者朝向正常努力或以正常方式行动的正常化包括接纳、改变和自信等策略。

(一)接纳

“A:感觉,没有任何悲伤的想法引起,只是纯粹的感觉想死。这个要怎么办。

B:不理会,视这种念头为正常现象。为所当为,不评判”

“A:难受要死,感觉不到快乐,年轻人的活力

B:接纳它,每个人都会有低落的情绪的时候。只是抑郁症的我们,低落的情绪的时间长一些,次数多一些,允许自己有低落的情绪”

接纳是上述两则文本的关键词,可以将接纳称为“化”的方式,即通过自我改观,将他人眼中的不正常化为自己认可的正常。每段对话中的A都出现了厌世、悲观和自卑的情绪,与之沟通的B所建议的接纳则拒绝将这些感受诠释为异常,指出不正常的出现本身就是正常的。虽然抑郁症使病患体验到更严酷的悲伤、低落与负面,但“化”使认知翻转,从而判断这念头是“正常现象”,“我们”依然是“每个人”中的一员,坏情绪也是“该来的”。

“A:嗯  在孤独里  努力让自己增值

B:永远不要放弃对自己的要求 不是为了别人 或者为了让别人喜欢自己 而是更好的自己 会看到更好的景色。这个世界总是有很多标准 比如要求善谈 理智 明理 至诚,其实谁又能全做到。能做到接受自己就可以了。

A:嗯   嗯  是呢   我要接纳自己的不完美

B:生活不易 好好接纳自己。完美其实很扯淡,谁见过?那不跟见鬼一样”

在“走出来”的正常化过程中,A和B虽然都提出了接纳的治愈方法,但他们理解的正常内涵并不相同。A说的“增值”和“不完美”,表现出侧重比较的他-我化取向;B的认识则偏向本质化,所以他建议“不要认为自己好静就是不好的”。可见面对“正常”,本质化或他-我化的阐释都可能与“化”的策略建立起亲和性关系。

(二)改变

在抑郁症患者的交流中,就医和服药的内容最是频繁,体现出患者回归健康状态的积极努力。此外,改变也涉及与正常有关的认知层面,即通过“变”来调整状态,自反性地变异常为正常。

“A:扭曲的认知,也就是对人或事有消极的看法,并没有及时地用积极肯定的思维安慰自己

B:我其实是消极思维。不过现在我学会了,在意识到消极解读的某件事的时候,用反驳来转换成乐观的解读。”

“变”与他我化有关。在上述文本中,A首先以积极思维的正确来否定自我的消极思维,力图实现以“我”入“他”的他我化的正常,相应的策略就在于B提出的用反驳来使解读从负变正。

(三)自信

“嗯  抑郁症让我们从新认识自己  我个人的感觉就是 每次复发 对我来说都是一次成长  甚至可以说每一次都是一次心灵上的升华”

“甚至有点沾沾自喜。小时候我就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哈哈现在真的很不一样。”

抑郁症成为成长与自我认同的契机,患者用疾病的潜能或喻示的“不一样”来鼓励自己,以自信而实现对抑郁症的治愈。

现实中,改变、接纳与自信这三种类型的正常化手段并不相互排斥,而是可以有机地共存,以如下一段话为例:

“(重症病人)非常悲观的想:人家恢复的怎么这么好,我怎么办,我的未来在哪里?这就是典型的抑郁症病人的负性思维。肯定会这么想,也是正常表现(接纳)。我只想说明:跟你一样的人很多,抑郁症只要对症下药,肯定能好,至少肯定比以前好(改变)。我的病情我们公司的人基本都知道,这又有什么关系。我现在……还做公益,高尚的很,还要感恩抑郁症,让我对人生有了更透测的理解(感激)。”(括号里的内容为笔者所加)

四、个体化时代的正常

正常在生活世界中之所以重要,与其对个体现实感的影响有关。不论行动者采取本质化、他-我化或相对化的理解,正常都是他们形成情境定义与自我认同的关键。而且正常不只是静态的判断,也需要持续的行动来加以表达和确证,这表现为化异常为正常的接纳、变异常为正常的改变,以及相信异常之独特性与价值的自信等策略。

甯应斌和何春蕤解释抑郁症源起于“现代性的黑暗面”(the dark side of modernity),根据抑郁症患者互动内容所归纳出的“正常”的内涵与策略,同样是社会情境的产物,其中,个体化无疑是一个值得关注的结构性因素。如鲍曼所说,个体化“把人的‘身份’从‘既定的东西’转变成一项‘责任’”,这导致“我们是权利上的个体,无论我们是否是事实上的个体”。

虽然从外部来看,正常象征抽象的社会对个体进行的规范或控制,但个体对正常的解释并不均质而统一,它可以指带有价值判断、划分高低等级的“正确”,也可以是符合常识与常规的“常态”,抑或是以自我为核心、以适度为准绳的一种理解。简言之,社会人对正常内涵的选择是多元的,人们可以建构各种“我”的叙事。

然而个体对正常的选择不仅是权利,也是义务。这一方面意味着世人没有放弃选择的可能,另一方面也体现在正常迫使人们通过不断的所为(doing)来表明其之所是(being),换言之,通过正常化的实践来确证社会成员的资格并维系自身的现实感,对包括抑郁症患者在内的现代个体来说都是必需而重要的实践。那些常被污名的抑郁症患者,他们所面对的正常与不正常之间的紧张以及由此产生的应对,使正常的内涵和策略得以显化,也使我们能够通过如此特殊的渠道,去思索“正常”在个体化时代的表征与机制这一普遍性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