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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这么多杀气腾腾的儒生!读李浩非著《黄宗羲》传

文 / 禤青

“大儒”级名人传记,读到晚明遗民“三老”(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是最使我着迷的。当中的代表人物,非黄宗羲莫属。 

庭杀仇人

黄宗羲爸爸黄尊素是进士。他本人十三岁考取秀才,早早攻入科场第一关。可谓书香家庭出身,自幼受到圣贤礼教熏陶。

由于参与“东林党”活动,向皇帝举报权倾一时的阉党头领魏忠贤等人,黄尊素被诬陷贪贿下狱,家人被逼“退赃”。“黄尊素被追数目算少的,两千八百两,饶是如此,对家底并不厚实的黄家来说,亦属惊人巨款。然而钱款一日未齐,则酷刑严拷一日。……眼看将要缴毕,人却已被活活打死”(15页)。那年黄宗羲才十七岁。

两年后,阉党被清算、东林党平反,黄宗羲遂联结当年受难东林党人遗属,上北京伸冤。

五月,刑部开庭审讯阉党许显纯、崔应元,黄宗羲作为原告,袖藏铁针进入法庭,一见面就把许显纯刺个遍体流血。六月,刑部又会审阉党李实等人,黄宗羲再次上演锥刺仇人。

后来狱卒叶咨、颜文仲受审。这两个变态恶棍,专事刑讯逼供,无数东林党人遭他俩毒手。开庭那日,黄宗羲伙同其他几位东林党人遗属冲上去,把两恶当庭打死!

黄宗羲为此写下一条笔记:“狱卒叶咨、颜文仲,诸公皆被其毒手,余与长生登时捶死!”

擅自杀死仇人,是对律法的极大僣越,本应受到惩罚,但崇祯皇帝不追究他。这样的事迹,竟使他成为名震天下的孝子,“四方名士无不停舟黄竹浦,愿交孝子者”(21页),争着拉进朋友圈。

那个年代,儒林似乎少有文弱气质,士绅们的杀气都算比较重,不少儒生参加抗清义军、沙场喋血。

三老中,顾炎武也是身负命案(杀死家仆陆恩,见《心同山河:顾炎武传》)。王夫之参战抵抗满人,在衡阳城外被清兵包围,有书写他在突围战中“挥刃杀敌”。(《天地大儒:王船山传》)

明夷待访

黄宗羲晚年总结自己的人生三部曲:“初锢之为党人,继指之为游侠,终厕之于儒林。其为人也盖三变而至今。”

“党人”时期他介入的东林党,是一个儒生政治集团,成员都是通过科举取得功名的官僚。党人表面上的政敌是阉党,实际对手却是越来越独断专横、昏庸无道的皇权。他们敢于批评时局,希望制衡皇权,挽救颓败的政治。

1644年北京失陷,他的“游侠”阶段开启。“清军克江南过程中,士绅阶层的民族自觉性相当令人敬佩。江浙皖各地,在民族存亡关头以及国家或朝廷完全崩解的背景下,许多望族毁家纾难,倾其所有,献于抵抗事业”(75页)。他和弟弟在家乡揭竿,那年他三十六岁。

无论参与东林党对抗皇权,还是投身抵抗满人,都是杀头灭族的干活。放在今日一定没有几个人愿冒死,但那时的儒生踊跃参加,人数相当可观。那段历史,确有一林铁血儒生的群像。

“党人”事业在于限制皇权,武装抗清为了维护皇权。为何这两件事,都值得这么多儒生,去抛头颅洒热血?

黄宗羲写《原君》,是不是回答这个问题?这篇最重要的文章,以自然法逻辑,阐发君主的必要性、君主必履的天职,论证当今皇帝与天职背道而驰,从而变成人间最大祸害——

“古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所毕世而经营者,为天下也。今也以君为主,天下为客,凡天下之无地而得安宁者,为君也。是以其未得之也,屠毒天下之肝脑,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产业,曾不惨然。曰:‘我固为子孙创业也。’其既得之也,敲剥天下之骨髓,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乐,视为当然。曰:‘此我产业之花息也。’然则,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236页)

抗清接连失败使黄宗羲渐觉无望,他的“儒林”生涯从五十岁开始。他潜心研读著述,4年后(1663年)文集《明夷待访录》问世,这是他首要代表作。“待访”意思是,等待未来出现仁明的皇帝读这本书、采纳作者的见解,寄寓“古之君子所以著书待后有王者起”(199页),《原君》是文集首篇。“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这句话惊天动地,不少论者认为,这是人类“主权在民”思想的最早声音。

遗民转身

黄宗羲浴血抗清,还写过不少作品宣示民族情绪。复明无望后,他与众多汉人一样以遗民自居,不用满清年号记时。

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个重要的问题困扰着遗民群体:“遗民是世袭的吗?”虽然自己可以保持遗民姿势过一生,但是下一代、今后世世代代,也要这样吗(192页)?当时的遗民,有三个答案——

其一是自己效法传说中的伯夷叔齐,且要求儿孙也与清朝切割,不参加科举考试;其二是忘掉自己曾是明朝遗民,投靠清朝做官挣饭;其三则灵活务实,名分上保持遗民,不仕清朝,但积极介入现实,“吾辈不能永锢其子弟世袭遗民。”

黄宗羲采取其三,“一面坚持自己,一面就子孙融入现实问题采取主动、积极的干预”(194页)。他逐步知道康熙是个勤学爱读、施行仁政的皇帝。遂开始使用他的年号(210页), “经过一二十年的观察,最后才断定欣逢‘盛世’”:

“五百年名世,于今见之。朝野相贺,拭目以观太平,非寻常之宣麻不关世运也。方今杀运既退,薄海内外,怀音革状,皇上仁风笃烈,救现在之兵灾,除当来之苦集,学士大夫皆以琴瑟起讲堂之上,此时之最难得者也。”(232页)

他与外族和解,承认满人统治中国的合法性。 

他没有在“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狭隘意义上,对满人盲目歧视/敌视,而是基于文明维度观察、考量。他发现康熙帝的见识、作为,颇为符合文明向度,随即不吝称赞,不再以“蛮夷”视之。清朝给他一次又一次做官机会,他推辞不就,必是基于爱国。但他爱的,不局限于汉人种族祖国,不是靠愚忠支撑的、昏君当道腐败邪恶的皇朝。他的爱国,是爱“古老、茂美、优雅”的中华文明,对恶贯满盈的朱明王朝那种国,他无从爱起。他成为明清鼎革之际,一个独特的模范:既是老资格的抵抗战士,以遗民身份终老,却又不避现实,介入社会、积极与之融会,努力“以吾身利天下”。(254页)

结语陈词

钱理群教授写过一篇万字长文《孔夫子在当下中国的命运》,照此文意思,孔子及其开创的儒学,都被世道给玩坏了。

现世主流的“儒生”,要么唯利是图疯狂捞票,要么委身权力曲学阿世。整天喊着“儒学复兴”、“国学复兴”那些人,事实上都是念佛迷老、怯懦避世、毫无行动能力的窝囊废。

此书读罢,脑海中酸腐、积弱的儒生印象为之一扫。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论语》6.13)。自古儒生,等分优劣。时下劣等儒生及其劣等儒学充斥卖场、市道看好,今后决心擦亮眼睛,识破假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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