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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大学副教授开了10年垃圾车,写下一本人类学著作

纽约每天要产生11000吨垃圾,不过纽约人对此关心甚少,更不关心那些把垃圾收走的人。但实际上“如果你幸运,你可以一辈子不需要呼叫警察,你可以一辈子不呼叫消防员,但是你每一天都需要环卫工”,纽约大学人类学与城市研究的临床教学副教授罗宾·内葛花了十年时间与纽约城市环卫部的各层级男女员工一起工作,从访谈者到局内人,她开着笨重的大卡车,看到含糊的规则,听到隐晦的行话和难忍的伤痛。通过《捡垃圾的人类学家》这本书,她记录了纽约与垃圾斗争的四百年历史,从曾经的污秽满街到现在的井然有条,追溯了纽约的废物管理历史,也改变了我们审视周遭城市的方式。

文/罗宾·内格

谁来保护我们远离来自自己的伤害?

我不经常给我的垃圾车起名字,但是这辆我叫她“莫娜”,因为在我将她猛推到最高时速后,会发出“莫娜”的声音。她还有其他怪癖,这都属于机动车跑过很多里程的典型特征。她的缓冲装置和螺旋弹簧座很早之前就失效,不具备减轻路途颠簸的功能了。她的后视镜振动得太厉害,以至于我身后的车看上去像一个个战战兢兢的污点。

晚高峰时段,我正在纽约市狄根少校高速公路上向西开,载着数以吨计的紧密堆积的垃圾,开向垃圾场(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垃圾中转站)。当我驾驶这重达35吨的庞然大物横穿拥挤的街道时,我清楚地意识到没有人会乐于见到我,发动机均匀的哀恸配合着我的警觉感。尽管我占据着这公路——因为极少有机动车会与一辆垃圾车挑衅较量——但每小时50英里的时速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快了。

在狄根少校公路与布鲁克纳公路的交界处,我从高速公路上下来进入到南布朗克斯区。这个街区最近才开始从多年的衰落和被忽视中渐渐恢复。我在一条有车辙的路上颠簸而行,穿过一组火车轨道,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到一个秤盘上,在这里一位严肃的年轻人会拿走我的进入许可文件。空气里弥漫着柴油燃烧的青烟,河水也散发着怪味。一旦货车被称完重,我就直接开到垃圾场,那是一个巨大的谷仓式建筑物,再往前开几百码就到了。其他货车已经在那里等候了,所以我就停在队伍(从来也不成队伍)的末端,踩下刹车闸,继续琢磨“莫娜”发出的噪音。也许这声音并不是哀恸,而是一种货车式的宣言,以示我们旅途的仪式性和庄严性;或是一种机械式的循环呼吸,好让她无休止地吟咏单调的音符。我的货车就像一个诵经的僧侣,不过多了10个轮子。

* * *

这是一个围绕着路沿、街边展开的故事,它故意回避了一个伟大都市中的核心居所。有些故事的叙述通用于全世界范围内的城市,但这个故事只针对纽约。它聚焦的是一群人,这群人面临着被当代官僚语言称为“市政固体垃圾”的问题。几年以来,我一直试图多角度地探索这个故事。

这项工作——收集“哥谭镇”(美国纽约市的别称)的垃圾和清洁它的街道——主要落在一小群男男女女身上。他们每天全力应对城市垃圾的挑战,从而保证这座城市始终充满生机,他们充分意识到自己的努力只会收获一点点的关注甚至更少的赞誉。这群人组成了“纽约城市清洁部”,一个被广泛知晓,却不被爱戴,又绝对必不可少的机构,负责建立与维持一套流动系统,对城市的安康来说十分重要。这套系统的运作就像一种呼吸,不过交换的是物体,不是气体分子。或许这项工作是像潮汐般定时涨落的:全球经济力量冷酷无情地同时形塑着自然地理生态和政治面貌,这种相互牵制的地心引力制造出不间断的潮落和潮涨。就像终止呼吸将会杀死一个呼吸着的人类,或者使潮汐静止将摧毁地球上的生命,停止“清洁”的节奏对于纽约来说将是致命的。

在很多方面,这个故事难以叙述,因为它没有自然而然的开头和结尾,所以就让我们从中间开始吧。

* * *

垃圾中转站并不在列于绝大多数的旅游行程表中,垃圾中转站附近的居民也不会被居住区的气氛环境所吸引。毫无疑问,垃圾堆是被广泛鄙视的,那些持续不断来装载垃圾的一列列喧吵的大型卡车也是这样。公众厌恶这些搬运车运载的垃圾,厌恶这些搬运车永不停歇地来来去去,厌恶这些搬运车凿进周围街道留下的凹坑,厌恶它们脏污的废气,厌恶垃圾弥漫的气味有时扩散到远远超过物理定律所显示的范围。我们痛恨垃圾中转站不得不存在的现实,不管它们离我们有多远。

我在想这样一个垃圾建筑物最先是怎么产生的,当然,我们可以思索出一个更好的方法来管理我们的垃圾。就在此时,我身后的车喇叭唤醒了我的白日梦。垃圾清洁工招呼车辆驶上倾卸台,一次只上几辆车。由于我距离队伍前面的车有一段间隔,于是我开车驶向前方。

然后,就轮到我了,直觉里一阵熟悉的兴奋感油然而生,我开着莫娜驶过门槛。显然她又在呻吟。尽管我们理解,这地方注定是令人讨厌的,可她和那多汁诱人、充满脉动、浸满臭气的宇宙中心并无二致。

首先来袭的是这股臭气,它占据了喉咙,重击了肺部。生活垃圾中一股甜味腻得令人作呕,让人皱起鼻子的强烈味道从垃圾回收车的后部飘散出来,与堆积散漫在垃圾中转站平台上无数吨垃圾狂浪来袭般的臭气相比,这简直无足轻重。嗅觉反应和肠道蠕动系统以抽搐痉挛作为抗议。通过嘴巴呼吸毫无帮助,任何吞咽或喘气都无法将救命的新鲜空气代入胸腔。简直无计可施!

恶臭窒息着鼻腔和喉咙的同时,震耳欲聋的噪音袭击着耳朵。垃圾回收车不管怎样都是喧吵的,但是当好几辆垃圾回收车聚集在一个巨大的金属棚并且一股脑地倾吐出它们的负荷时,那噪音则被剧烈放大。金属相撞的尖锐响声伴随着具有穿刺力的嘟嘟响的辅助提示音和怒吼的液压装置,这听觉上的猛攻就像人力一样撞击回响在墙壁上,太过强烈以至于呈现一种听觉上的纯粹。在这地方轮番上岗的工人们带着肥厚的红色头戴式耳机,而我们仅仅是开车穿过的就不得不忍受这刺耳的噪音。此时,最好的交流方式就是使用手势了。

接着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内部景观。这巨穴式空间的平台——看上去有几个足球场那么大——它的四分之三都被埋于垃圾之下,那垃圾堆得比我们的货车还高。薄雾似乎有意抑制住从远处天花板排气口降下的落尘,然后与从垃圾堆中升腾的蒸汽融合到一起,生发出一股灰褐色的雾霾。这雾霾令墙角和远处的墙壁都变得氤氲模糊,使得这垃圾退踞到令人昏昏睡去的黑暗之中。一个巨大的推土机笨重地穿过这些垃圾,那速度慢得好像在给垃圾做雕刻。土堆在垃圾的重压下震动着,就像一个人颤抖着的双臂,仿佛希伯来传说中的泥巨人被不可思议的火光赋予了人的感知力,而这火光激活的恰恰是这碳水化合物、丢弃物和逸散物的组合。

这臭气,这啸鸣,这昏暗——可以理解和原谅,新来者误以为进入了现代版炼狱。在第三层炼狱中,饕餮者注定要永世堕落于污秽之中,即便天赋聪颖如但丁的诗人也难以想象出比这更糟的情景。第四层炼狱也被完美地呈现,贪婪者必须承受巨大的负重,并用其负重攻击彼此,永世不停,以此来惩罚他们囤积财富和挥霍无度的罪恶。货车和推土机各自排列着,但是它们完成移动巨大垃圾负荷的任务却几乎是遥遥无期。

这些垃圾的可怕并不仅仅因为它们的存在需要一个像垃圾场一样的地方,还因为它们的起源。它们由曾经有着明显区分的物质材料构成,可如今被毫无区分地捣碎进一个单一的、令人憎恶的、被称作垃圾的范畴。注定从来就不会在一起的东西被污染、被吞噬,不知不觉地进入彼此,它们作为个体的身份被抹杀了。这样的形态变化(或者是本质变化?)意味着,物理世界永远是瞬息万变的,尽管表象上正好相反。如果我们无视这个垃圾场,我们可以更轻易地无视一个更简单但更令人恐惧的事实,那就是“万事无永存”。甚至连我们自己也无法永存。

虽然我去过这地方很多次,但每次到来的瞬间总是令我惊奇。当我看到一位带着红色头戴式耳机的男士示意我停在垃圾堆边缘的空地时,我几乎将莫娜完全停下来,然后打个哈欠,听听莫娜发出的声音,试着浅浅地喘口气。我挥挥手表示感谢然后将车转向,倾听她嘟嘟的辅助提示音汇入到周围的骚动中。我再次踩下刹车阀,跳下车,拔下导航仪,然后升起莫娜的装料斗,激活她的倾卸系统,让她的装载物倾落到她身后巨大的垃圾堆中。

佛教徒在一顿饭开始之前会进行感恩祷告,其寓意是:我们将要消耗的食物是“许多双手的劳动成果和许多形式的生命的共享”。 垃圾场的集聚堆积也是如此。不管是在这里,还是这个世界其他地方的垃圾场都反映着生命的状态,它时而健康,时而绝望,时而迅猛行进。它或者囿于痛苦,或者享受欢乐。即便是没有价值,没有归属,每个袋子里也塞满了垃圾,每枚填塞物里也装满了用过的纸巾,每块破布里也都装满了蜷缩的布条,每棵发霉的蔬菜和布满蛆的火鸡腿也都暗示着无数的故事。研究当代家庭垃圾的考古学家向我们论证,的确,这一领域给予我们关于过去的真知灼见,而这些真知灼见往往就依靠对那些早已逝去的垃圾文明的研究。我们要理解,这些人为制造的垃圾将成为宝藏。

有一种感觉不那么有形,而且很形而上学,即所有那些不被爱戴的东西都保留着它们之前宿主的痕迹。20世纪早期的社会理论提出,即便是“一个被所有者遗弃的物件,它也仍然裹挟着这位所有者的某些东西”。它最初指向的是小范围内或部落社会中的礼物交换,但是这一观点同样适用于任何进入过我们的生命又被我们抛弃的事物。试想,如果我们能够拥有感同身受的能力,即通过体味自己触碰过的东西所留下的气息,来了解彼此,我们将会跑到垃圾场,心醉于彼此的灵魂相交。

但是我们还并没有进化出这样的敏感度。我们生产出垃圾糟粕,我们制造出它们的隐患危害,然后我们发明出垃圾场作为它们被驱逐后的归属,以此欺骗自己:它们将不会伤害我们。但是谁会扮演“冥府渡神”的角色,用渡船将我们逝去的东西运出我们的日常生活,然后穿过冥河斯提克斯抵达一个想象中的犹如垃圾场般的安全地带呢?

或者,更坦率地说:谁来保护我们远离来自自己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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