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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90后都在“喊秃”了?

90 后青年“喊秃”现象正日益成为一种社交媒体上的流行文化,它不仅仅只是后现代文化语境下的一场话语狂欢,更是当代青年群体从身体出发的自我叙事,这些身体叙事背后本质上是一种时间焦虑的现代性体验。它受到了技术加速、生活节奏加速和社会变迁加速三重力量的形塑。针对 90 后青年“喊秃”现象,可从时间焦虑的去问题化、时间焦虑的个人担当和国家责任三个层面来疏导他们的心理焦虑感。

标题 / 时间焦虑视角下的90后青年“喊秃”现象解读
作者 / 张波,贵州大学文学与传媒学院副教授
来源 / 《青少年学刊》2019年第1期

“喊秃”本是一种人到中年才会出现的生命体验,但近年来脱发已不再是中年人的专利,“喊秃”的群体也愈来愈年轻化,据称 90 后青年已成为购买植发、护发产品的主力军,他们的最新网络招呼语也已变成“你的头发还好吗”,而“猝死不是当代青少年担忧的问题,脱发才是”已成为他们对自身的心理诊断,更有人自嘲将 90 后青年称为“秃掉的一代”。其实在 2017 年年末青年“喊秃”热兴起之前,以硕博研究生为代表的青年群体内部早就存在着有关“秃发”、“谢顶”的吐槽现象,只是彼时影响力仅仅局限于一个很小的科研群体范围。随着社交媒体上“第一批 90 后已经秃了”话题的爆热,以及大量传统媒体的跟进报道,比如《一不小心“90 后”成了脱发主力》《脱发:90 后的“中年危机”?》《90 后“秃头”焦虑症:“王冠”还没来,头发先没了》,青年“喊秃”现象才从一种小圈子内部的身体叙事,上升为一种全民文化热

那么,90 后青年何以“喊秃”? 其背后的深层原因是什么,这反映出他们怎样的生命体验? 其实,青年“喊秃”并不是一个孤立存在的现象,它与前些年出现的青年“叹老”现象有一脉相承之处,都是对于社会时间结构快速变迁的一种心理回应;在某种程度上,它也可被认为是一种青春初老症,即在繁重的工作和生活压力面前,当代人感到心理年龄比生理年龄更老的一种情绪状态。因此90 后青年“喊秃”现象不仅仅只是当代青年群体内部的身体叙事,更是一种有关时间感知的现代性体验,基于时间焦虑的分析视角,笔者尝试对社交媒体上的 90 后青年“喊秃”现象加以解读。

一、从社会焦虑到时间焦虑: 当代人焦虑体验

时间之维的凸显焦虑最初由丹麦存在主义哲学家克尔凯郭尔提出,指人的生存的基本结构及本真的生存方式;德国的海德格尔继承了他的思想,也把焦虑看作是本体论意义之上的生存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人感到一种无家可归感和彻底的孤独感。一种不知为何被抛入世界,在世上孤立无援,茫然无措的心态”。虽然焦虑最早是作为一个哲学上的本体论概念而出现的,但后来真正产生影响的是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派,之后的焦虑研究多集中在心理学、精神病学领域,但此时的焦虑多为一种个体性层面的心理状态;真正把焦虑上升到群体性精神处境层面来考察的是一批著名的社会理论家,比如齐美尔所言的文化悲剧导致的腻烦性焦虑,弗洛姆强调的个体化进程催生的逃避性焦虑,鲍曼发现两难困境带来的选择性焦虑,吉登斯对自我反思诱发的生存性焦虑的关注,以及鲍德利亚对消费迷狂引发的精神贫困性焦虑的批判。从这些社会理论家的经典表述出发,我们可以发现社会焦虑作为伴随现代性发展所催生的一种衍生物,它主要在人的生存境遇体验层面进行现代性追问,并表现为一种集体性、弥漫性的社会心态。

在当下,经过改革开放 40 年的高速发展,社会焦虑在某种程度上已成为我国的一种“全民体验”。对社会焦虑这种转型社会中的精神体验加以观察、剖析并进行学术上的回应,成为社会科学界无可推辞的重任。通常来说,研究者们一般会从社会经济利益结构、社会风险因素、社会信仰和社会秩序等角度分析和阐释社会焦虑,但随着时间问题成为许多社会理论的核心概念,从时间角度理解当代人的生活状况以及社会焦虑的表现也开始崭露头角。从社会焦虑到时间焦虑这一转变,内在地反映着当代人焦虑体验在时间之维的凸显,所谓时间焦虑,它可被定义为“一种合理规划时间、充分利用时间和不能浪费时间的紧张状态,以及由此而产生的行为表现和倾向。除了受时间限制而不得不加速的被动性之外,还包含着一种因必须对时间进行合理规划、使用而产生紧张、焦虑的主动性”。尽管我们说时间焦虑是一种全民体验,但相对而言这种压力在青年人身上体现得更为明显,有研究者以大学生群体为例指出,“大学阶段的个体正处于开始迈向社会生活的成人早期阶段,他们需要对自己的职业选择和婚恋家庭等方面进行一定的生涯规划,而当代迅疾变迁的宏观社会环境使得个体的未来预期充斥着不确定性,因此大学生在进行个人生涯规划时往往也容易体验到紧迫感和焦虑感”。因此,近年来青年人身上涌现出的一系列文化现象,比如丧文化、佛系心态、对油腻中年的集体嘲讽等,或许都折射出了这一群体深深的时间焦虑体验。

基于以上对焦虑体验的相关文献分析,本文尝试着从时间焦虑这一角度来探索 90 后青年“喊秃”现象。一方面本文将指出,90 后青年“喊秃”现象绝不仅仅只是无可奈何的自我调侃,或者跟风表达的网络狂欢,本质上它是一种时间焦虑的现代性体验;另一方面,本文将从技术加速、生活节奏加速和社会变迁加速三个层面来分析 90 后青年在当代社会感受到时间焦虑的深层心理动因。在此基础上,本文从时间焦虑的去问题化、时间焦虑的个人担当和国家责任三个方面提出建议来消解青年“喊秃”,进而疏导青年人的时间焦虑感。

二、青年“喊秃”现象: 一种时间焦虑的现代性体验

提到青年“喊秃”,我们不能不回到头发这一事物本身。头发,可以说是人体上最直观和最具有可修饰性的身体符号,它具有一个显著的特征,即可生长性,头发从头顶上不断长出来,即便被剪掉了,但又会很快对头部形成再覆盖,由此它也被用来形容人的生命力。西方《圣经》里大力士参孙的故事,我国史书中关于成汤剪发祈雨、曹操割发代首的记载,都说明了作为人体的重要部位,头发在象征着生命力这一点上在东西方都是没有差别的。头发既然与生命力有关,于是便在性别、地位、种族等维度之外,还起到着标识生命周期的作用。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人在不同生命周期拥有不同的生命力,青年期往往意味着生命力蓬勃向上,头发是健康、强劲和有活力的;中老年期则意味着生命力过了活跃旺盛期,头发也容易出现“脱发”、“秃顶”和“白头”等问题。正如头发可以区分男女、贵贱、蛮夷,它也可以被用来区分长幼,头发的颜色、密度、强度、覆盖完整度,是划分青年人和中老年人的重要标志,黑与白、密与疏、坚韧与脆弱、完全覆盖与部分秃顶,不仅仅是生理上的区别,更涉及到青年人群体和中老年群体的身份差异。由此,头发的不同生长状况,往往暗示着不同的生命力,进而象征着不同的生命周期阶段,最终影响到个体对自我的身份认同。

从当前社交媒体上 90 后青年群体关于“脱发”和“秃顶”的身体叙事来看,尽管它可能是后现代文化语境下的一场话语狂欢,但却并非空穴来风,这其中或多或少也折射出他们身上确实存在并蔓延着的头发亚健康状态,而这显然会影响到他们的自我认同。吉登斯指出,自我的轨道具有连贯性,它源于对生命周期的种种阶段的认知。生命周期具有形式,并且以清晰的方式被辨别出来,在“脱发”和“秃顶”的身体叙事当中,本处于青年期的个体身上却具有了中年期的生理标志,这使得他们的生命周期形式呈现出某种混乱状态。一般来说,当个体认同自己是青年人时,也就等于同时认可了青年人所应该具备的头发健康状况,比如强韧、有弹性、有光泽、无分叉、易于梳理;而当头发出现脱落、泛白乃至局部谢顶等状况时,个体会动摇自己关于青年人的信念,“脱发”和“秃顶”的头发状态过早释放了衰老的信号,它往往使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这使得个体不禁怀疑,“我是不是已经变成一个中年人了”。要知道在一个崇拜青春的社会当中,“秃顶”作为一个年纪老迈的标志,它显然是一场灾难。因此,“脱发”、“秃顶”等早衰迹象是一种令人无法接受的状态,“喊秃”内在地反映着青年人对提前进入中年期的焦虑。

但如果我们更进一步追问,就会发现这种中年焦虑的实质不仅仅是生物层面的,更是社会层面的。毫无疑问,青年人的中年焦虑是建立在年龄这一社会线索形式上的,我们通常所提到的青年人、中老年人是以年龄认同作为基础的,作为一种元认同,年龄认同支撑着个体关于自己是青年人、中年人还是老年人的信念。通常来说,不同的生命周期阶段都有其独特特征,运转良好的生命周期律,它从一个阶段演化到另一个阶段的特征非常明显,如果个体尚没有演化到某个生命阶段却具有了该阶段的特征,那么机体的功能运转必然是紊乱的,当“脱发”和“秃顶”这些中老年身体特征出现在青年这个生命周期阶段,就会令人感到焦虑和不安。但问题的另一面在于,生物层面的改变并非一个不可接受的后果,相比起生理特征上的变化,青年人更不能接受的是具有了中年期的外在形态特征,却没有具备中年人应有的事业水平和社会地位。在当今社交化媒体时代,随着财富神话的创造和扩散,社会比较来源渠道的多样化,青年们的成就动机普遍扩大了,“人们对于成功、对于能力的定义向低年龄段发生了偏移。也就是说,只有在较为年轻的时候就已经获得了事业的成功(主要以物质标准衡量),才可以被定义为‘成功'或有能力”。因此我们可以看到许多 90 后青年人在这场“喊秃”潮中吐槽的重点不在“脱发”,而在“脱发”之外,比如“还没脱单,就已经脱发了”,“比起脱发,更可怕的在于还没有脱贫”……总而言之,90 后青年人担心的并不是自然衰老的生理过程,而是担心随着衰老却并没有获得相应的经济社会地位,这背后体现的其实不仅仅是一种中年焦虑,更是一种深深的时间焦虑。

三、青年“喊秃”动因: 社会加速带来的时间焦虑效应

青年“喊秃”,喊的是“秃”,更是焦虑。那么,“喊秃”的 90 后青年们为何感到时间焦虑呢? 从德国社会学家哈尔特穆特·罗萨的“社会加速”理论出发,我们可以认为时间焦虑属于社会加速的结果效应层面,是每个个体可以切实感受到的生活体验,而这一体验是由经济引擎、文化引擎和社会结构引擎推动的,并且这三者之间可以互相强化、循环推动,最终带来了技术加速、生活节奏加速和社会变迁加速三种典型的加速形态学,这些不同类型的加速是 90 后青年人“喊秃”背后时间焦虑感形成的重要机制。下面我们分别加以阐述。

(一)技术加速与青年的时间焦虑

对我国的现代化之路来说,它曾经历了一个缓慢发展的过程,自 1978 年改革开放国策正式确立以来,它进入到了一个加速发展的轨道当中,这其中加速效应体现得最为突出的便是科技领域。在罗萨看来,现代社会加速中最显而易见的形态便是技术加速,“运输、通讯和(产品和服务的) 生产过程是这方面的典型”。就运输方面而言,当下日趋进化的不同类型交通工具克服了我国幅员辽阔的空间障碍,使得青年人能够更为高效地在各地之间进行社会流动;就通讯方面而言,截至 2017 年 6月,中国网民规模达 7. 51 亿,互联网普及率为54.3%,以90后为代表的青年人是伴随着互联网成长起来的“数字原住民”一代;就生产过程方面而言,我国社会的物质处理系统速度大大提升,经济增速也常年保持高位增长,90 后青年从小生活在一个物质相对宽裕的时代。可以说,技术加速构成了“中国速度”景观当中最核心的部分。但吊诡的地方在于,技术加速虽然看上去替我们省下了时间,却使得生活节奏加快和社会变迁加快,进而带来时间资源短缺的体验,这又进一步加大了对于加速科技的需求。因此我们常常可以看到,技术加速不但没有让人类的时间感知变得安宁,反而制造出了更多的时间焦虑,比如从生产领域来看,生产和管理的信息化进程使得产品能够以更快的速度被制造出来,然而这也容易给人增加隐形工作时间,不少 90 后青年在社交媒体上“喊秃”的背后,往往是在“熬夜”、“加班”、“工作压力大”等语境中使用的,其实这反映着青年群体对生活世界被加速技术系统殖民化的控诉。又如从消费领域来看,互联网、智能手机等信息传播技术的引入,方便快捷地解决了人们的信息消费需求,尤其是打破了大众媒体对于信息传播的单向控制,但新媒体“瞬息即变的文化”特性又带来了信息供应过剩即“信息超载”的局面,制造出了一种令人无所适从的时空紧张感。总之,头发作为身体上的一个特殊部分,它的健康状况常常被青年人自主或不自主地纳入自己的生活体验尤其是工作体验里面,并被整合到这一群体的身体叙事当中,我们今天许多 90后青年在社交媒体上的“喊秃”,其实是对技术异化及其带来的时间冲突的一种戏谑式抗争。

(二)生活节奏加速与青年的时间焦虑

一般认为,乡土社会是一个总体上呈静态的稳定结构,生活的节奏变化缓慢,甚至慢得令人有停滞之感,因此人们的时间意识是循环流动的,时间度量方式也非常模糊。而现代都市社会,生活节奏显著地加快了,不仅工作上要求讲效率,日常生活中也被要求尽可能快,钟表的诞生使得时间能够精确地被度量,“时钟和交通信号是都市世界社会秩序的基础象征”,在线性时间观的控制下,人类被推到了一条狂飙猛进的道路上。到了后现代社会,在资本主义的历史上,出现了哈维所谓的“时空压缩”:生活的节奏被加快了,伴随着不断加剧的时间压缩,空间也收缩了。世界好像向内倾倒,压迫于我们。可以说,当代社会生活节奏的基本特征就是快,而我国也进入到了一个生活节奏不断加快的“流动的现代性”语境,人们的生活充满了不确定性,一切都是变动不居的。为了应对不可预知的未来,这就需要个体提出人生目标并为自己的生活全权负责,今天人们日常生活具有越来越多的计划性,多线程处理任务日益成为当代社会对个体的基本要求。90 后青年人初入职场,经常需要在工作事务、学习培训、爱情婚恋、社会交往、休闲娱乐等多个领域进行切换,在这种多任务处理模式下,个体在每日当中经历的事件密度大大提升了,为了在有限的时间内应付尽可能多的事情,人们的生活节奏被迫加快,青年群体对于快餐、快递和快时尚的青睐,以及对于闪婚、闪辞等文化现象的接纳,已成为都市生活的文化症候。多任务处理模式固然会提高工作或生活效率,但对时间的精细化切割也会给人带来精神紧绷之感。当青年人回到家里享受私人时间时,受限于一天 24 小时的固定总量,普遍产生“不够用”的时间体验,于是只能通过熬夜来获取更多的个人可支配时间,“不是不想睡,而是舍不得睡”成为当代青年人的心态写照。但不管是医学观点还是朴素认知,熬夜普遍被认为会损害身体的健康带来“脱发”等症状,这就出现了一种困境,一方面青年人想通过熬夜来修复非私人时间中所遭受生活节奏加快带来的“心 力 耗竭”,另一方面熬夜本身又是对身体的一种“耗竭”,这就在私人时间使用上出现了一种焦虑感。我们可以看到,90 后青年人的“喊秃”现象往往伴随着拖延、熬夜等生活方式,其实是对过快生活节奏的一种时间“停滞”反应。

(三)社会变迁加速与青年的时间焦虑

在传统社会,社会的变迁速度缓慢,人们并未发展出足够清晰的时间意识,年轻一代只需要遵循父辈们的经验和传统便能应付现实世界的生存问题;在现代社会,变迁速度越来越快,当代的社会结构或文化上的存在状况,往往在很短时间内面对剧烈的变动,以往存在于世代之间的交替,如今已是世代之内的交替。在这种情形下,父辈们的经验传统在社会变迁中逐渐不合时宜并失去了效力,个体必须能够全面提升自己以适应现代社会越来越大的生存压力。今天的青年人尽管成长环境尤其是孩提时的物质生活水平要比父辈们优越,然而他们成年以后面临的压力和挑战也是父辈们所不曾遇到的,买房难、看病难、养孩难三座大山,让他们承受着巨大的生活压力。尽管青年人是适应能力最强的社会群体,但他们依然担心在这个国度里自己速度太慢跟不上节奏。法国社会学者图海纳曾形容法国当今的社会结构“变成一场马拉松比赛,每跑一段都会有人掉队,即被甩到社会结构之外。被甩出去的人甚至已经不再是社会结构中的底层,而完全被搁置于主体社会结构之外”。在我国这样的情形也在上演,经过改革开放近四十年的发展,城乡经济社会面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然而近年来社会阶层的固化、社会流动的天花板效应也越来越显著,青年人对通过努力改善自身生活境遇的可能性不再乐观,不少人担心自己成为被社会结构甩出去的那个人。如果把我国的社会结构比喻为一辆高速前进的列车,青年人唯有及早“上车”才能避免被甩出去,在这样一种“急于上车”的心态下,青年人自然期待着越来越早地就能在事业上获得成功,“出名要趁早”、“晚了赶不上趟了”是对他们心理的最好概括。90 后青年“喊秃”就与这种心态密切相关,它也是对社会变迁速度过 快 的 一 种 回 应,“还没成功怎么就能秃了呢?”,这其中青年人的时间压力不言自明,正如罗萨所指出的“行为者感觉处于紧张和时间压力之下,他们必须要跟得上变化的步伐、不能因为自己的只是能力的老化而失去行为的选择和连接机会”。因此,90 后青年人并不是单纯地担心时间的流逝和自然的脱发变秃,而是担心年轻不再是资本,担心在“法定”的时间内,无法达到某个社会目标,从而被社会淘汰和时代抛弃。所以,90 后青年人对“脱发”的集体表述背后藏着的是他们对“脱单”尤其是“脱贫”的诉求,这反映着在社会变迁加速的大背景下,他们对于巨大时间压力的一种自嘲式调适。

四、消解青年“喊秃”: 时间焦虑疏导中的个人担当和国家责任

当下 90 后青年群体在社交媒体上爆发的集体“喊秃”现象,常常有着丰富的内涵,它当然要建立在脱发这一生理体验之上,但更多时候它的内涵可能超出了生理层面。这是因为中国人生命与存在的意向向来都有“身体化”的倾向,这种倾向会使个体以躯体生理症状来应对心理苦痛和情绪问题。事实上,中国人的身体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物质概念,它往往包含了“自我”等精神层面的概念,因此,90 后青年群体口中反复提及的“脱发”或“秃顶”,或许与头发实际健康状况的关联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只是他们对自身心理焦虑的一种躯体化表达罢了。那么,如何疏导 90 后青年人“喊秃”背后的时间焦虑感呢?

首先,应该看到青年人身上一定的时间焦虑感是正常的。在众多的研究中已经明确指出焦虑可分为正常性焦虑和神经性焦虑,除了小部分神经性焦虑需要进行物理治疗、药物治疗、心理治疗以外,大部分的焦虑是达不到临床治疗的程度的。不仅如此,焦虑还具有一定的建设性作用,正如罗洛·梅所指出的,“焦虑是有意义的……面对焦虑能够使我们不再无聊,使我们的心智敏锐,而且使我们确知这份张力的存在是人类生存的保障”。焦虑就如“危机”一样,既有“危险”又有“机会”,一定程度的时间焦虑感能够使青年更善于抓住和把握发展机会,保持不断向上和积极前行的能力。因此不可采取一刀切方式对青年的时间焦虑现象加以问题化,因为越想消除焦虑,焦虑程度反而越会加深。

其次,青年个体应正视时间焦虑感的存在,并学会与之共处。焦虑具有无可回避的特征,因为它“敲击的是我们知觉经验的心理结构基础,而这正是我们的自我得以与客观世界区隔的基础”。因此,一旦焦虑完全消除,我们就无法建立起稳定的自我经验,从而也就无法对自身做准确的能力定位和发展定位,正确的做法是面对焦虑并学会与之共处。青年人应从焦虑体验的客体角色中跳出来,以一个主体的身份转而去感受焦虑,认识自我、体会自我并从中找到个人的救赎之道。在这个过程中需要注意的是,青年对时间焦虑的主体体验是认知性的,更应是行动性的,“脑”和“手”在疏导时间焦虑当中的任务分工应加以明晰化,认识时间焦虑只是铺垫,只有通过具体的行动,才能减缓时间焦虑。

最后,我们还应重视青年时间焦虑疏导中的国家责任。焦虑就其实质是“基于对生活于其中的世界之可靠性、持续性的基本信任的本体性安全体系的瓦解”,因此,青年的时间焦虑不能仅仅依靠个体来缓解,还应从制度性层面入手,为青年创造一个敢梦想、能拼搏的社会支持环境。在这个社会支持体系当中,应尤其注意到国家所承担的责任,只有国家建立起健全的社会保障制度,为青年抛去思想包袱、减少后顾之忧,青年人才能心无旁骛地轻松前行,整个社会才能呈现出活力和生机。因此,通过建立包括就业、创业、住房、医疗、教育等在内的健全的社会保障体系,重构国家与青年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真正地实现“青年有梦想”,国家才会有前途有希望。

五、结语

90 后青年“喊秃”正日益成为社交媒体上的一种流行文化,看上去“脱发”、“秃顶”这些头发困扰是个人的,但身体叙事却是社会的。如果我们对其加以细究,就会发现这不仅仅只是后现代文化语境下的一场话语狂欢,更是一种有关时间焦虑的现代性体验。它受到了技术加速、生活节奏加速和社会变迁加速三重力量的形塑,是当代青年群体在社会加速过程中所亲历的精神体验。针对 90 后青年“喊秃”及其背后的时间焦虑现象,我们应发展出一种辩证的认识观,一方面不可对其进行泛问题化处理,将时间焦虑视为青年发展的“拦路虎”除之后快;另一方面也不可任其自由蔓延扩散,并可从个人担当和国家责任两个层面来疏导青年的时间焦虑感。唯有如此,才能让青年人在当代社会时间焦虑的体验中不再“喊秃”。

(参考文献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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