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类学家外公李亦园

来源:联合新闻网
作者:戴映萱

那天接到妈妈的越洋电话,告知外公噩耗后,我恍恍地坐在家,手拿着笔记本,打算写下整整二十六年来与他的回忆。但怎么努力,都难以在几近一片空白的脑海中,将所有时光碎片拼凑起来,书写下的皆是些零碎的浮光掠影;杂揉的尽是些小女孩的儿时记趣。小而杂,却是外孙女对于自己敬爱的外祖父最亲最深的记忆。

从小到大,我跟姐姐最喜欢听外公“讲古”。求学的历程,那两岸处在动荡时代的年月、从事田野调查的趣闻轶事、赴世界各地推广汉学的游历……他口中道出的故事总让我们听得出神,那一片片记忆的流光倒影,承载的是在我们指尖流逝的历史与时空。

人类学。早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或许在我仍牙牙学语时,就已从大人们耳濡目染之下渐渐地吸入我的小脑海里。小学时,最期待的不是学校举办的校外教学,而是两年一度的“院士会议”。约莫夏初,外婆都会拉着我的手走到中研院活动中心,和其他婆婆们(院士夫人)一同出游。我常纳闷外公在忙什么,却也总在一天嬉戏玩耍之中忘记了心中的疑问,只知道:“我的外公是人类学家。”

真正开始认识人类学,却已是外公晚年的事了。

高中三年级那年,我曾想报考人类系,期望继承外公的学术之路。向外公提及后,他高兴极了,抽了一天下午空闲,带我到台大傅园──外公就读台大时的校长傅斯年之墓。傅校长在任期间,因个性耿直刚烈而被称为铁血校长。外公当时为了转系,鼓起勇气向校长表示自己想从历史系转至刚创办的考古人类系并继续领奖学金。傅校长告诉他:“读考古人类学很辛苦喔!李济老师非常严格的。”外公表示自己会很用功,且他在当时李济老师于历史系所开的课堂上都拿九十分的成绩。傅校长笑一笑也就一口答应了,外公因而成为台大考古人类系第一届学生。他告诉我,要不是傅校长当年答应并勉励他,一切可能就会不一样了。

我们相偕站在傅园的那天,已是九年前的事了。虽然我最后选择继续就读艺术科系,但攻读的是理论组,大学毕业论文中,曾有幸引用外公的民间信仰文化理论,讨论台湾艺术家吴天章作品中关于仪式的象征意义。那时候在东海大学读书的我,拾起那些从小“看”到大的文化人类学著作,一行一列地细细阅读。

李亦园(右起)和外孙女映蘅、映萱同游新加坡

还记得念初中时,外公曾问过我:“你知道什么是文化吗?”年少懵懂的我,很有自信地说:“不就是艺术啊,文学跟音乐嘛。”外公点点头,微笑地说:“是,当然是,那些都是文化的一部分。但文化不只是那样而已,它包括三个部分:物质、伦理与精神文化。等你长大了,读了我的书,你自然就会懂了。”

那时,外公跟我解释,文化是人类学最基本、最重要的观念。《文化与修养》是他的通俗之作,旨意让大众能贴近这个冷门的社会科学,培养文化的世界观,建议可以从那本开始读。我这“晚开窍”的外孙女,终于在大三那年开始钻研他的著作,埋首图书馆,沉浸在深入浅出的文字里。如外公在我身边似的,用说故事的方式,告诉我什么是文化。

外公桃李满天下,极力提携后辈,和学生们很亲近。早年随时会有学生来访,学期末时则宴请导生们来家里聚餐,享用外婆烧的一桌好菜。“外公与学生相处的时间比我们还多!”妈妈笑着说。之后逢年过节,这些已在学界及各行业独当一面的老学生们,总会从各地来拜年,外公会留他们吃饭,饭后还会一起玩牌九。我跟外公岁数相差整整一甲子,是家中唯一两个生肖属羊的,因而有了“老羊与小羊”的团名。这个双羊组合在打牌九时常凑一队,手气一向不是很好的外公,老是输钱!他的学生们总是笑说:“妳外公以前可是很严厉的呢!我们只敢在过年牌桌上赢他一把。”我在玩牌的同时,其实更享受的是听外公与学生们闲聊过往的田野经验。马来西亚麻坡、竹山、兰屿、南澳等地的研究,皆是小时候在旁“凑凑热闹”,搜集而来的“第一手”人类学家口述历史。

外公热中田野成痴,深信唯有亲自深入到部落与其社会,才能真正了解他者的文化。他教书时,常鼓励学生亲身体验田野工作的乐趣。妈妈回忆,外公在她成长期间,三天两头就得跑去其他县市,甚至国外做田野调查,在家的时间很少。身为外孙女的我跟姐姐很幸福,可以一天到晚回外婆家,依偎在外公旁边听他吟诗讲古道文化。

晚年卧病的外公,短期记忆不好,倒是早年记忆仍深植在他的海马回带中。在我来英国念书前,外公跟我讲了好多他出差至欧洲的经验,包括他与外婆赴瑞典参加诺贝尔文学奖,还有受英国牛津大学校长邀请,与一批学者共进晚宴。到了晚上,被安排住进一幢古堡,房间内挂着如真人般的肖像画让外婆整夜睡不着觉。

留学期间,外公老是以为我在英国是念牛津大学,跟他说了好几次是伦敦大学,却还是记不得。有一次,学生来访,他甚至骄傲地介绍我在牛津求学,我害羞地连忙解释。“我们家第一个留英的!很好、很好。”他拍拍我肩膀,喜悦之情表露于颜。前年某日,我从伦敦打电话回家,兴奋地说自己从伦敦亚非学院图书馆借了他的散文与演讲集《鹳雀楼上穷千里》。人在异乡,难免由生乡愁,能够以这样阅读的方式跟外公“聊聊天”,可说是写硕士论文那段时间最大的慰借。

人类学家李亦园(左)在田野调查,时常鼓励学生参与其中

逝者如斯,如今已无法再继续听外公讲故事、谈文化,更别说是晚近几年他重复述说的那些人生经验谈。

“海为龙世界,云是鹤家乡。”外公指着家中那副对联,兴喜地解释两句话的意义。他慈祥又有学者骨气的模样始终萦绕我心,而那响亮吟唱对联的声音也在我耳边回荡许久。

连日以来,作了好几场梦。人在地球的另一端,心却在南港——在外婆家。梦里的我,如往常一般,在六点半吃晚饭前抵达。绕进花丛小径,外公在家门口等我。到了吃饭时间,我照着外公的“饭桌规矩”,摆好每个人的餐巾纸,到厨房帮忙盛好饭、装好汤,准备开饭。饭后,一家人围桌喝茶,尝着外婆从研究院福利社买的点心,铜锣烧冰淇淋一直是我跟外公的最爱。我们摸摸小狗,闲聊一整天发生的大小杂事,笑谈陈年的家庭趣闻,恍如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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