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跑步热背后的个体化需求

来源:文汇学人
作者:邹华华 于海

近些年,跑步在中国的城市火起来,带动了大批城市青年成为这项运动的拥趸,青年跑步社团也随之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换一个视角看这场愈演愈烈的跑步热,它给了人们一个新的切口,去理解当下的城市青年文化。

跑步,早已成为备受时下青年群体推崇的一项运动,它是否已超越健康锻炼这一单纯目的,开始融入个性表达、社交需要、职业发展和公益参与等更为丰富的动机?如此之多的青年加入了跑步,跑步是否能够成为了解当代青年文化的一个入口?更令人着迷的是,原本并不热衷运动的青年何以成为这一波跑步热的主力,推动他们走上跑道的原因是什么,与我们正在经历的社会转型又有着怎样的关联,透露着怎样的社会文化走势和心态变迁?这些感想和问题促成了一项大学和共青团合作的研究,研究调查了225位马拉松的参赛人,访谈了12个青年跑团和上马赛事组织机构以及15名资深跑者。全面分析青年跑步热,涉及从宏观到中观再到微观的三个层面,扼要地说,社会转型、马拉松的传入和私人生活的兴起,可视为青年跑步热的宏观原因;微信和青年跑团的兴起,则是推动青年跑步风潮的中观因素;今日跑步热主力青年跑者的个人原因和动机,是微观分析的主要内容。本文聚焦行动者层面,同时将必要的宏观和中观因素融合在微观叙述的语境之中。

跑步:个体化时代的身体成就

研究发现上海青年的跑步热缘起于马拉松热,马拉松热传导点燃了日常的跑步热,因此最热闹的跑步故事不是仪式性的 (马拉松) 而是日常性的。研究也发现大多数跑者 (80% ) 并非跟着跑团,而是独自跑。因此,我们的分析需要转向更一般化的个体跑者的立场,因为跑步热最重要的意义,并非为马拉松带起的一时运动热情,而是千百万人持久的日常跑步实践———只有青年跑者个人的持久热情和动力,才能支持跑步不仅成为健康的生活方式,也成为积极的文化风尚。

讲个人动机,不能离开时代和社会。“50后”、“60后”在青年时期曾以“解放全人类”为抱负,今天的年轻人则多半不会这么说。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抱负,一个时代的时尚,个人的追求和抱负可以反映出时代与社会的影响。要理解个人的动机,首先要了解塑造其动机和性情的时代精神、文化趋势和社会力量。

“个体化”是德国已故社会学家贝克提出的概念,我们用这个概念来概括当前这个时

代的主要精神和趋势。笔者认为,改革开放最大的解放,是对个体的解放,是对个体感性权利和自我价值追求的正当性的肯定。有外媒将中国的“80后”称为“me generation”———“‘80后’是有‘我’的一代,而且不讳言‘自我’,更不忌惮追求自我利益,这使得他们与他们的父辈区别开来”,这一判断对本研究涉及的青年跑者同样有效。

个体化的时代,也是肯定身体权利和身体感受的时代,是肯定生活方式政治的时代和消费主义流行的时代。这反映的正是英国社会学家吉登斯所说的,当今人类社会转型中发生的“从解放政治向生活政治的转变”。“解放政治”关心的是减少或消灭剥削、不平等和压迫,是一种生活机会的政治。而“生活政治”是生活方式的政治,是在高度现代性条件下重建人类自由和有道德的生活的政治。只有将以上的趋势和力量勾连起来,才能理解今天跑步为青年热衷的观念原因和行为原因。

在精神至上的年代,身体价值是被忽视的,甚至是被蔑视和压制的,这几乎是所有精神至上哲学的共同特征。把“身体带回来”的哲学运动可谓20世纪后半期哲学的主要潮流,在中国改革开放的背景下,这一呼吁何止是哲学诉求,更是人性解放的诉求。肯定个体原则,一定会走向肯定个体的身心灵的全面权利和价值,也一定会唤醒个体对身体的敏感,通过与身体的对话,来获得个体存在的最切近的感受,进而肯定个体的主体性。而跑步是个体化的身体活动,跑步带来的最直接的就是身体的反应和感受。当身体感受不再被贬低和压制,或者说当身体价值去道德化和非罪化,甚至得到鼓励和肯定时,跑步给身体带来的积极感受,如同跑步释放的内啡肽一样,会让人上瘾而乐此不疲。跑步让人放松,缓解压力,这是许多受访者都谈到的身体感受,“压力较大或情绪不佳时,跑步也是一种非常有效的排遣方式。很多人都认为跑步很枯燥无聊,当我绕着运动场一圈又一圈重复着别人看起来简单机械的动作时,内心很多复杂的东西都慢慢被化解了。”(资深跑友QZZ访谈)

对个体的主体性、能动性的肯定意味着主体对自我选择及其行动后果的全面担当,这势必可以大大强化个体的责任意识,同时也使个体能够承受远较集体体制下更多更大的压力,这与德国社会学家韦伯分析的新教徒希望得到救赎却无法依赖教会时的心理状态是一样的。“他们固然有更多的机会和更大的自由了解各种主义学说,选择职业生涯;但也同样面临更多选择和自主决策带来的困惑、压力、挑战和责任。如果说其父辈尚在因割断计划体制的脐带所带来的阵痛中,他们已经命定地要接受市场经济的制度。”(翁铁慧、于海 《上海大学生发展报告:1998-2001》,高等教育出版社上海分社) 不难设想,在这样一个事事要求自我负责和承当的竞争社会中,当遇到挫折和压力时,人们已经不方便或者不习惯通过找组织谈心来寻求缓解,他们多半必须自己面对自己解决。跑步舒缓压力是生理机制,但当人们开始习惯以跑步等私人化的方式来减少压力,它就成为社会机制了。

跑步:超越身体感受的自我肯定和社会存在感

身体的积极反应不可能只是生理的,它必定也会是心理和思想的过程。这次调研访谈中,被访者多谈到跑步时自己与自己的对话,这当然既包括与身体的对话也包括与自我的对话,“一种是在你跑步的过程中,你可以去仔细地享受一个人思考———我们平时是没有这样的环境的。最好的休息就是自己和自己在一起。”(“跑步人生”跑团访谈)

跑步对城市青年的意义还在于它给自己、给他人带来“正能量”,这会把人们带入跑步热超越身体感受的层面:跑步给个体带来的成就感和存在感。当人们在微信朋友圈频频晒出自己的跑步成绩时,事实上就是在晒自己的成就,在刷自己的存在感。在群体成员资格多少被体制所分配且难以改变(也不容易失去) 的社会中,个人的存在感既弱,也无处着手努力改善,个人只有溶化或淹没在集体中才会感觉安全。在个体化社会,个人的存在感成为个人人格和独特性的证明,而存在感需要持续努力才能实现,这是因为,人们的成员资格多半需要自己努力谋求,而这又主要取决于个人的表现和业绩。个体化社会将自由和自主赋予个人,也给个体加上了主体必须自我担当的责任。德国社会学家齐美尔在 《大都市与精神生活》一文中,将个人努力要在个体化的社会中出挑,定义为都市人精神的主要支点时,就已经提示了现代人存在感的重要性。

“自找苦吃”的跑步如何能成为证明个体存在,或更确切地说,个体优异存在的证据?一位戈壁挑战赛的参加者这样说:“所谓的门槛,绝非是钱的问题。真正的门槛就是不管你是什么身价,进去以后,大家都只能用自己的努力去完成四天的戈壁,人人平等,你备战所付出的努力,在此时体现出来。这就是戈赛挑战自我的意义所在。”受访者虽然讲了许多“平等”的话,但核心是完成戈壁挑战赛需要的能力,能力证明参加者不仅是搏杀商场的高手,也是征服戈壁的能人,这是用钱无法证明的,却比有钱更有面子,更有存在感。人们曾经热衷于在微信朋友圈里晒各种奢侈品,当然今后还会有人继续晒下去,不过有意思的是,越来越多的人现在更乐意晒自己的跑步成绩,在他们看来,需要努力、毅力和耐力成就的,才是真正的成就,才能赢得尊重。“以前他们晒一些很少见的奢侈品可能真的觉得没见过,开开眼,现在已经变得很普遍,满大街都是,不再值得晒了。这个时候就只有往更上面走,更上面的就是更深层次的心理追求,比如说完善自我,比如说成就感,这不仅仅是指事业上的成就,我们会去追求一些自己理解的、希望别人认为的更加高尚的东西,一些能够体现价值观、世界观的东西。所以跑步在这一点上是性价比很高的东西。”(虎扑网站访谈)对比奢侈品,这位被访者将跑步价值视为更高品位、更深追求的自我实现价值,这是多数被访者共同的观点:“当自己在距离上或速度上有所突破时,会有一种深深的快乐与成就感。它会激励你无论是在生活上还是工作上都要走得更远,做得更好。”(资深跑友QZZ访谈)

可见,个体的存在感,并非唯我论。通过努力实现潜能,是证明自己;以优异表现赢得点赞,也是证明自己;立己立人,达己达人,有益于他人和社会,即是自己存在感的强大证明。跑者津津乐道的成就感,不止于发现自己的能力,更超越了自己的能力,或参与马拉松,或挑战戈壁滩,实现自我存在的突破和跃升。“可以看到自己有能力做到别人想象不到、自己想象不到的事情。这是我跑步的两个最重要的动机。它鼓励你在挑战自己能力的极限里做一件事情。”(资深跑者QQ访谈)通过积极努力获得的自我认知,一定是发现“自己其实比自己想象中要更强大”,在这样一个“有我”且不忌讳“有我”的时代,还有什么比这更让青年人兴奋?这是对存在感的能量最强的诠释。

跑步热:城市青年文化的新面向

前文讲“个体化”,到文末又回到跑步带来的社会价值,目的是表明“个体化”并非“个人主义”。通过跑步来确证自身是一种积极的存在,这难道不是社会性诉求? 通过跑步,人们将自己定义为或归属于某个人群,这在客观上不也使他们区别于其他人群吗?这里既关涉社会分层问题,也关涉对于生活方式的价值取向。我们的研究发现,中产人士已成为当前跑步运动的主力,在一篇被广泛引用的论文《一个习惯的历史:1960年代美国,作为工业缓和剂的慢跑》 中,伦敦大学的阿兰·拉萨姆写道:“慢跑能让中产阶级成功地把自己同颓废、烟酒不离身的左倾年轻人和大腹便便、乏味老朽的右翼大亨和政客区别开来。”

当健康具有时尚价值,当以跑步等运动来获得健康被认为是“酷的生活方式”,甚至跑步被当作中产阶级的新的“宗教”(最后一种说法或有点夸张),所有这些说法,都指向了关于生活方式政治的一个新画面,青年文化的一个新面相,城市消费革命的一个新领域,社会分层地位的一个新符号,结合学界关于跑步社群的讨论,还要增加一条,即社会整合的一个新入口,且以跑步为示范,任何趣缘活动和社群结合将成为社会发育的一种新常态。正是所有这些新颖,造就了今日的跑步热;而以文化现象的视角观察跑步热,或能进一步对今日的社会趋势、文化走向有更新的了解:跑步是为健康,也是一种时尚,热衷跑步具有时尚消费的性质。但跑步并非是显摆和炫耀的消费,它是生产性的时尚消费———生产进取的人生,生产健康的生活方式;跑步是为自己的身体,也是为社会身份,它已进入社会地位追求的范畴。

跑步追求的获得感和社会重要性,并不导致实在的社会不平等,它提升参与者的存在感,却不贬低不同道的他人,相反,更可能成为他人追随的榜样。跑步本为私人领域的活动,但可经由私人的志愿努力做成社群的事业:社群的健康、社群的娱乐,乃至社群的公益,这应该是对今日青年跑步热的最好定义。笔者从这项社会创新获得的启发是,人民生活,即便如看似只是个人爱好的跑步运动,也可以成为生活创新的真正来源,用来营造社群创新的真正环境。

作者分别为复旦大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博士研究生,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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